游客大厅有残疾人通道，有老年人租赁拐杖的地方，有母婴室标牌、有各种各样的安全标识，到处都是利好弱势群体的设施，这是你们文化，你们的价值观，但照卡兹看，你和其他所有不能分类到上述群体中的人一样，也是弱小的，这儿挤了那么多人，一点混乱和踩踏事故就会像乱套的蚂蚁窝，对你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
他不由得把你揽到臂弯底下。
你在看导览图，同时考虑要不要租个解说机。卡兹说公元前的人类史他都了解，你想知道可以问，公元后他沉睡了两千年，人类社会发生什么就不清楚了。
1999年，距你生活的时代怎么看都不算远，可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觉得处处违和，你常常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查点什么，却愣神地盯着手头小了一大圈的厚厚老式按键机发呆。没有智能机，该租个解说耳机的，可是人太多了，实在懒得排队，就直接入馆了。
非专业人士，看艺术不求甚解，况且卢浮宫超50万件藏品，逛也逛不完，一件件听着解说游览更没时间了。
大部分游客都在往DENON走，你看导览图，镇馆之宝《蒙娜丽莎》在那边，难怪。望而却步，原地转了个圈，还是决定先去SULLY，公元前古埃及和古希腊的作品大多在此，卡兹可以当你的百科全书。
卡兹作为活着的文物走在现代化装潢的博物馆里，脸上丝毫没有其他游客看热闹的新奇或探究的专注，好像游览自家客厅，并对几件展品露出了困惑的“这也值得摆进来”的表情。
你想，如果自己穿越到未来的博物馆，看到防弹玻璃展柜里摆着香皂、圆珠笔、台式电脑、手机一类的东西，大概就跟卡兹的感觉差不多。
啊，自己真会见识到未来的博物馆的，只要再活个几百年就可以。
还要再活个几百年才能感受到一点卡兹的感觉啊……想到这个就有点蔫蔫的……
卡兹问你还要不要拍照。你记性肯定比不上他，这些回忆不用照片和文字记录下来的话，将来必然会随着时间流逝忘掉。你看着他再过无数个百年也不会有变化的脸，有点莫名的置气，摇摇头说不用拍了。
卡兹抬起眉毛，红眼珠在你身上打个转：“……我拍照真有那么难看？”
你只说是哦，拍得太丑了，不像留下那么丑丑的照片，然后一鼓作气往前面的场馆大步走开，“有将近两百个展厅，不快点的话逛不完。”无数精美漂亮的艺术品全都睁大了双眼看着你走马观花地穿过一个个世纪。
卡兹在后面叫你，让你小心不要撞到，挤开人群两三步就赶上你，把你重新圈在臂膀下。
“别急，今天看不完就明天再来，在巴黎住上几个月慢慢看又不是不行。”他注意到你有点不开心，以为还是因为照片，揉一把你瘪着的嘴，说就这点小事，他明天再带你来，保管按人类审美给你拍得漂漂亮亮的。
他只要肯学，几天就能把人类的摄影艺术史学个遍。
你真不知道他能对什么东西保持兴趣。
“没怎么见您笑过……”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是卡兹跟我在一起开心吗？还是说我只是您养的一只解闷的小宠物呢？
就算是也没有关系，你并不指望一个活了十万年的远古神明会以平等的视角看待自己，你只想知道自己在他这里的定位，想知道怎么样才能逗他开心，想知道自己对他的价值。不想总觉得自己可有可无地离他那么远。
光是“造物主的灵感可能跟米开朗基罗有关哦”这条信息，你在搜刮了半天回忆想到这条可能使他感兴趣的兴趣后，装作不经意又急不可耐的告诉他。头一晚还查了好多米开朗基罗的资料，就是为了能多跟他聊几句。
他说我笑起来可能会吓到你。
“？”
“ACDC说强烈的情绪释放有利于解压，我试过，好像没什么用。”
话题又偏了，你常常跟他对不上脑电波。
谈话不明不白的结束，你们去看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反叛的奴隶》和《垂死的奴隶》。
“造物主说：‘命运是沉睡的奴隶。’可能跟这个有关呢。”
卡兹听见你说，露出严肃的表情，仔仔细细看了那两尊雕塑。
其实你看这两尊雕塑摆在一起，只觉得有种黑色幽默感，上一秒反叛下一秒垂死什么的……可一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又不太幽默得起来，只剩一种怅然。
造物主或许认为命运本质上是无法反抗的，反抗的最终结果是以垂死收场，可欣赏的只有反抗者的身姿和过程中的悲壮美吧……
你们各自怀着也许不同也许相似的想法和心境在那两尊奴隶雕塑前矗立了很久，卡兹几乎也变成入定的雕塑之一，然后他揽住你的肩：“很好，我们都不在其中。”
奴隶雕塑的对面是一大段宏伟的台阶，胜利女神的雕塑在台阶最上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真会让人一瞬间体会到那种神圣的胜利感。
走上台阶，就已经进入DENON馆的范围，要接近《蒙娜丽莎》了，客流量明显多起来。卡兹毫不受影响，凭着体格像一尾闯入沙丁鱼群的座头鲸，人群有意无意地绕开这位小巨人行走。你就像吸附在他身上的？鱼，只管跟着就是。
要一睹蒙娜丽莎的芳容，还要经过一条大画廊。你又想起一条新闻来，以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绝对算新闻：“去年，1998年的时候，卢浮宫有幅画被偷了，好像是个法国本土画家的画，名字我不记得了。”
不是什么很有明的画，但至今下落不明。听说《蒙娜丽莎》原本名气也就那样，被偷了又被找回来后才名气大增的。
“那幅画如果找回来，说不定会变得跟《蒙娜丽莎》一样有名哦。”你有点想不通这么大个博物馆、又这么出名，怎么会这样容易被盗。但卡兹有不同的看法，说自己随便瞧一眼，到处都是安保漏洞，不加强管理的话，这地方迟早还要被偷。
你将信将疑，进入存放《蒙娜丽莎》的展厅，见到这辈子都难得一见的黑压压的人流，《蒙娜丽莎》那小小的画布只看得到边框一角。对面那幅《迦南的婚礼》倒是大得几乎占了整面墙，看着也颇为宏伟，但人流量一点比不上《蒙娜丽莎》，你索性先欣赏起眼前这幅大画来。
卡兹俯瞰蚁窝一般，问你想不想靠近点看。
没等回答，人群一阵骚乱，从《蒙娜丽莎》那边传来。刚讲过卢浮宫失窃案，你以为自己要亲眼目睹世界名画二度被盗的场景，立刻踮起脚张望。卡兹一把把你拎起来坐到肩膀上。
名画好好的挂在墙上，但玻璃罩上一大片奶油，正盖在《蒙娜丽莎》手部的位置，有个人在前面大声演讲。卡兹给你翻译，说那个人好像是什么极端环保分子，在表达抗议。
是有挺多这种人，21世纪20年代后更多，在公共场所做出引人注目的行为来宣扬个人主张。
那个人很快被保安架出去了，其他游客也被要求后退，给清洁工腾位置。人潮被驱逐着后退。你看到一个金色的颅顶，尽管在金发并不稀奇的欧美国家中，那发丝的走向和颅顶的轮廓也那么眼熟。
他背着相机，挤在被安保人员驱逐后退的人群中，视线追着那个被架走的环保分子，像是不满地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咬了咬指甲。
吉良吉影回过头来，你跟他烟色的眼睛隔着人潮相撞。
第340章 来日方长
你们没有逛完卢浮宫，连一个场馆都没逛完，摆脱了吉良吉影就立刻离开了。玻璃金字塔前照样人潮涌动，太阳比来时偏移了方向，许多带着墨镜的游客一批又一批地站在那个地标建筑前拍照。
手机嗡响一下，是吉良吉影传来邮件，一张你的背影照。飘过的云影正途经脚边的地砖，明明周围有那么多往来的游人，但你就是十分突出地被摄影师巧妙地运用构图技巧放在画面的视觉中心，外人也能一眼看出重点。阳光明亮酷热，可你心里毛毛的恶寒，转头仰望刚刚喝茶的露台，吉良吉影已经不在了。
卡兹说明天就飞意大利。他要在迪亚波罗和乔鲁诺之前先找出波鲁纳雷夫持有的「虫箭」，觉醒替身，不能由着吉良吉影嚣张下去。
没有「虫箭」的加持，主角团和迪亚波罗的胜负毫无悬念，这事就算完结了。至于普奇重启宇宙，还远在十多年后。比起那么遥远的将来，眼下手机里这张照片才更是你要担心的现实。
你最担心的不是「时间回溯」，反正不管回溯多少次，只要没有记忆、造不成实际伤害的话，那么以你个人的主观视角体验来看，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更担心的是……
卡兹牵着你大步流星往出租停车场走，眉眼不耐烦地微微拧起。他在思考，你不敢打扰，可是他感觉到你的视线，也随即注意到吉良吉影传给你的照片，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知道卡兹的最终目标是研究时空理论、再一次超越极限、找回失去的同伴、继续探索新领域。陪你一百年只是消遣的插曲，可这个插曲现在给他添麻烦了。虽然卡兹不至于被「杀手皇后」一个只能暗杀且已明牌的替身威胁到安全，哪怕回溯再多轮吉良吉影也照样拿他束手无策，但狗皮膏药老粘着总归嫌烦，而且还时不时要惹事，杀不了又甩不脱。那神经病脑回路一不对，成天回溯，硬是强行把一切耽搁住，浪费的时间怎么算呢？这于卡兹的目标完全不利。要心无旁骛地向目标迈进，或许放弃你是个更简单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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