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你干嘛呢？”
虽被吓一跳，但他平静了一些。
这是熟人，林金。
“我腿疼。”
“哦……哦。”激光眼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金的腿是被掌事太监打断的，这一点圭宫人尽皆知。
从前他是个骄傲的人，可惜他的腿断了。
“那、那要不要我扶你进去？”脑子自动过滤先前奇怪的噪音，他问。
林金眸光涌动，“好啊。”
声音同往常别无二至。
激光眼太监正正肩上披的衣服，“来，慢点。”
他用力把人拽起来。
扶着人慢慢往回走，眼看越来越近，他终于想起来不对：“对了。你刚刚在做什么？”
从前这个时辰林金早都睡了。
比他还要早。
“我在制东西。”“但……还没试过。”
“什么？”
话音刚落，那双下三白眼再次看过来。激光眼太监发誓：他从没见过林金这么恐怖的一面。他的脸极其阴白，寒冬里，骨头轮廓阴气尽显。
这一刻，激光眼太监甚至想撒手。
他的确这么做了。
可忽然，林金笑了。
他笑得不伦不类，像阎王爷来收尸。
“林、林林林……”激光眼吓死了。
对方却笑容愈来愈大。
他抬起了手。
手上忽然变出个铁片！
铁片尖锐无比，像是刚磨好的。
对，就是刚磨好的。
难道，难道那锯木头声就是因为这？
刹那，激光眼太监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可一切都太迟了，他明白得太晚！
后颈骤然传来剧痛，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世界便彻底陷入昏暗。
林金垂眸望着瘫倒在地的人，眼如死水，了无波澜。
他缓缓蹲下身，拽住他的衣襟，一寸寸将其拖入更深的黑暗，直至彻底没入无人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林金擦拭着铁片上粘腻温热的鲜血，低声自语：
“还算锋利。”
……
翌日，嬴岳用完早膳一抬眼猛然看见一只大熊猫：“昨夜没睡好？”
奶娘循声而望，看见常海耷拉下的眼袋，轻笑一声。
她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一个两个或探究或觉得有趣的目光看来，常海心说这么明显？挠挠头，如实点了点头。
半晌，“常海有事禀告。”
听攸宁说，怪人还是太监的那一刻，常海其实是懵的。他下意识想是不是哪位小太监做了错事被掌事太监打断了腿，思及此他心里一股寒战。
圭宫虽小却能吃人，他不争不抢宛若透明人，反倒给了他新生。
太监虽各有任务，但苑囿那个地方，绝不会偶然路过。
不对劲。得上报！
他将夜晚遇见攸宁的事情全盘托出。
奶娘面色立时肃然，边整理好今日所需竹简，边说：“是贼人假扮？”
宫里不来点cosplay，压根儿没法儿刺杀。
刺客专诸就是伪装成仆从才杀了吴王僚。早前苑囿假洒水女侍之事，亦是如此。除了这个，还有豫让二刺赵襄子——第一次装成囚徒，后来漆身为癞、吞炭哑声后也要刺杀[1］
这个时代的刺客多是“士为知己者死，守诺必践”。别的可以不怕，就怕被刺客惦记，因为搞不好真的会死。死了就是刺客和被害者双双流传千古。
没死亦是。
士为知己者死？
若问嬴岳，他一万个同意，顺带附上：荆轲刺秦王。
不过这就是秦王政二十年才发生的事。
对了。说到刺客，怎么没听说燕使的消息？他们走了没？
思绪微敛，嬴岳轻轻拭净手，思绪回转，扬眉问：“你觉得呢，常海？”
常海缄默，这等大事岂是他能随意置喙的。
“没关系，在我这你可以畅所欲言。”
童音脆亮，听着无比认真。
“……”常海深深吸一口气，终是低声答：“常海以为，此人不得不防。”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捧起碗咕噜咕噜喝完最后几口羊奶，“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二刻。”
时间还早呢。嬴岳歪着脑袋想了想，旋即窜起来：“那我先去找一趟阿父吧！”
听到结果，奶娘淡笑。
常海暗暗舒一口气，这样最稳妥。若那人真存不轨之心，也能及早斩断后患。
……
嬴岳来到章台宫时，内里气氛正热。听了一会儿才知，原来都在讨论韩非的问题。一切的一切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韩非初次会见秦王上书了一篇《初见秦》
臣闻：“不知无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
文章足有千字，像从前一样，许多都讲到了嬴政的心口上。这让他感到很惊喜。
最近一段时日他无事便会读起韩非的文章。
虽然《存韩》明面上是站在秦国的角度考虑，实则还是为韩筹谋，但抛开这些不说，韩非的“法”、“术”、“势”，韩非主张的君主权力、权术、为君之道，以及他在《有度》中提到的法治，韩非主张的人性险恶和人心难测、韩非口中的“理想民”等等，一切都说的那么好。
这就像火柴头碰到了红磷，嗤地一声，擦出灼灼火花。每每读到，嬴政便忍不住拍掌连连叫好。
——韩非该不该留？以及若将人留下要怎么个留法？毕竟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韩国贵族，怎能轻易为秦效命。
这两个问题皆吵的很凶。
一派人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试图把韩非直接踢出去。再者，韩非虽有其才，但为人口吃，听他说话都累得半死。
另一派就开始举例子办事了，别国的怎么了？而今站在秦廷的别国人难道还少吗？
的确。秦当初还是个弼马温时就一直被称为蛮夷上不来桌，真正富强还得从秦孝公的《求贤令》开始说起。
一封求贤令爆丑自醒，直接吸来了SSS商鞅。
结果，
移风易俗、前几代昏庸国君掏干的国库丰盈了，而后又历经数代英明雄主，这才有了如今气吞山河之势的大秦。
摸指头算算，有多少人不是秦国本土人？
过去最典的商鞅、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范雎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不说了，拿现在的来说！
而今的御史大夫昌平君是秦国人吗？
不是。
他只能算半个秦国人，甚至连半个都不算，人实际的根儿在楚国呢。
昌文君不是，廷尉李斯亦不是，人是楚国上蔡人。
郑国茅焦一个韩人一个齐人，被封为上卿就是不久前的事。
纲成君蔡泽，人家原本是燕国人。
已故的大将军蒙骜？
亦不是。
他本是齐国人，后来才投奔的秦。
那个谁……被贬去喝羊肉汤的，他也不是，人家是卫国人。
这样的例子一抓一大把，拿不是秦国人说事，指定被怼成鹌鹑。这么排外，难道还想再来一次《谏逐客书》么？
所以大家吵着吵着，该不该留已经不是讨论的重点。
问题是该怎么留，这是个颇难的问题。
国家危难，只身一人留秦，说明此很有胆气。同时他又著了那么多优秀的文章，连廷尉李斯都说，自己的才华比不上韩非。
所以，他也是个至智之人。
这么一个又有胆气又有智慧的人，定不能用钱财令其折腰。太掉档次！
【那就攻心啊！韩非是个犟种，不攻心多半没用。】
【那么问题来了……攻城易，攻心难，该派谁来呢？】
【emmmm，这个人至少得像张仪一样会忽悠，嘴炮能力也要堪比苏秦。最好要老一点！资历深的天然有优势，不然根本嘴不过韩非……】
【首先排除一堆武将。还有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是李斯。】
【对，绝不能是老师。】
朝堂里猝然多了两脸神游。
嬴政沉思，上次是怨种，这次是犟种，“种”字还能有这么多用法？
奇了。
不过心声说的确有道理，韩非出身高贵又极善著书立说，定如修竹一般不屈不饶。
需得攻心。
能说会道又有智谋的他心中隐约有了人选。
纲成君蔡泽——其人为四朝元老，最近一年才退休。先前实田令的事考虑到他到了年纪，身体可能会吃不消。但动动嘴皮子的事，还是手拿把掐的。
只是，
他不明白心声后一句，为何此人不能是李斯？二人不是同门师兄弟？
按理说，亲近的人相劝效果应更好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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