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群人纷纷前去面见嬴政讨要说法，结果就是，只回来了一人。
这个人便是同蒙恬交手的匈奴。
而今匈奴的单于头曼，共有两位王后——颛渠大阏氏和颛渠小阏氏。颛渠大阏氏前几年逝去，只留有长子冒顿，王后逝世头曼很快又娶了新妻，也就是小阏氏。
他是已故大阏氏的人。
然死去的一众使臣多来自正盛宠不断小阏氏家族。
小阏氏为后，贬先王后势力来发展自己嫡系，留下来的独苗正是被她打压的家族之一。
平日不太对付的人死了，按理说多少会有些开心。更何况这些人在自己飨燕之礼战败后，还狠狠斥责他、折辱他。
他该有些高兴的。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见不得同族草率死去。
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勇士，要死……也该死在战场。
死的人太多，尸体带不走。于是“独苗”斩断了他们的手指，带着秦王要他传给单于和王后的话，夹着马，原路疾奔。
一路上，“独苗”脑海浮现起秦国的画面，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小将蒙恬。回头望一眼巍峨的金城，他想：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
那时，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
学堂，刚下太学。
“呐，”嬴岳小跑上前，踮起脚把东西塞给苏玉航师兄，扬起小脸，眸子亮亮说：“师兄快试试看！”
他兑现了先前对师兄的承诺。
苏玉航一脸惊讶，垂眸一看，嚯！是传闻中的镜片。
两人举动早吸引学堂一众学子的注意。飨燕礼的事儿他们都听说了，长公子梦游仙境做出了好几种镜片。多神奇？！
但听归听，他们还没见过实物呢，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不得前去凑凑热闹。于是大家一下子围了过去，不过学子们又极有默契地空出一圈距离，生怕挤着小长公子。
苏师兄拿在手里的镜胚要比飨燕礼上的还要完善——图样是嬴岳亲自设计，与后世的叆叇外形一模一样。至于近视度数……若这副不合适，那他后续再弄个视力测试表。
总之，包解决哒！
苏玉航将叆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端详，心下惑然：戴上就能看清了么？
他生疏地将眼镜架上鼻梁。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苏玉航扶正叆叇，缓缓抬眼。
第一眼，人还是那些人
第二眼，蓦然洞悉细微。
“！！！”
他竟能看清每人瞳孔的深浅，甚至颊边细小的绒毛。明明几息之前，眼前还是一堆马赛克。
他不可思议地左望右望，最终在一众期待的注视中扬眉笑道：“看见了！而且看的非常清楚！”
学子们顿时哗然，震惊又为他感到欣喜：这东西竟真有如此神效？
嬴岳悄悄松了口气，想的却是还好度数能用。
这个时代近视的人不多，度数也没那么高。
真是蒙对了。
“咕噜咕噜……”正这时，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嬴岳扭头望向常海的方向，软声吩咐：“走吧。”
常海立即进殿利落收拾好公子的书简。
“公子稍留片刻！”
一大一小脚步一顿，同时回头，只见苏师兄抱着一叠书简快步走来。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长公子，近日老师常夸您大篆进益非凡。我受您如此恩惠无以为报，这些都是我往日习字临摹的记录，上面记了不少笔势与运力的诀窍……望对您有用。”
“欸！我也有。”
“我的也给公子。”
“我也要！”“还有我的！”
一息间，忽然所有师兄都争先恐后抱来自己的书简给他。常海低头看去，只见幼崽眼睛圆溜溜的，小嘴微张，微不可查地轻抽一下。
嬴岳哭笑不得。
这感觉怎么说呢？像拾金不昧把钱交给帽子叔叔不求回报，对方却奖给你一沓五年模拟，三年高考。
啊～师兄们都太热情了…。
回宫路上，常海抱着一大摞竹简，鼻尖沁出汗珠。说累倒不算累，能为长公子做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啊……！！”
小家伙一回到兴乐宫就瘫进软榻，翻来滚去地嘀嘀咕咕。恰逢奶娘端着点心进来，见状不禁问：怎么了。
常海一边整理书简，一边低声回：“公子现在有些头疼。”
“？”
奶娘当即凑近，却被他拦下小声说：“……是幸福的头疼。”
奶娘：“？？”
见她不解，常海简短说了学堂里的事情，奶娘听完肩膀放松，莞尔笑了一声后不由自主道：“和夫人真是一样一……”样的。
忽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她唇瓣一顿，又闭上。
可嬴岳什么都听见了，他鲤鱼打挺坐起来，糯糯问：“和阿母一样？”“怎么个一样法儿？”
空气一静，常海本能地关上耳朵，不听不问。奶娘身子一僵，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公子，待你长大，便什么都会明白。”她答应过夫人，等公子长大再告诉他一切真相。
好一句搪塞人的话。
嬴岳当场红了眼眶，可怜巴巴的：“奶娘，我想阿母……”
他太不理解。
为何连别国的张良都多少知晓母亲的事情就他不知？等长大了便告诉他，可……为何非要等他长大？
是因为太小，太幼稚？
还是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
啊啊啊啊啊啊啊～忍不住化成一根萝卜。
好郁闷。
虽这么想，嬴岳却不会怪责奶娘。他知道她心里也有苦衷——她从小将他奶大，见证阿母早逝，却只能保守秘密，看着奶儿子时常因为太想母亲而红了眼睛，这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奶娘看着幼崽红红的眼眶心头酸涩难忍，别过头去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说出些什么。
可等了一会儿，却只听窸窣轻响。
小家伙抬起手背默默向上擦去眼泪，低声抽噎两声，便自顾自拿着箸安静地吃起饭来。
一口，又两口。
从她的角度看去，幼崽两腮被塞得鼓鼓的，不复平日灿笑的模样，微红的眼圈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发肿。
安安静静坐在那，格外引人怜。
奶娘走近，无声跪坐在他身旁。
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慢些吃，小心噎着。”
嬴岳垂眸盯着碗中的羹汤，乖乖点头，“好。”
声线还带着一点点哑意。
吃饱喝足完，做了会儿体操，嬴岳又练了会儿字。
最近李斯给他讲了许多神话故事，虽然不知为什么，但讲的都挺有趣。
譬如秦人的祖先，秦人善御、善走的传统，神巫文化等。
其中最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有信仰“树神”和“神树”的影子。翻看一下系统，的确是这样，阿父有一次登泰山便遇见了极端暴风雨，抱着树才没出事。
有意思的是，事后这棵树被命名为“五大夫松”[1］
再有便是秦文公时期某一年，伐了南山一棵落叶乔木，结果就大丰收了！
然后就介绍桑木——这在《日书》被记录成神木，经常是祭祀工具。
到这里的学习都还好，后面李斯又讲了什么“天地”“阴阳”，“气”等等，因为太过抽象，他还没听一会便犯了困虫。
紧接着讲了秦律，这就更加枯燥，还好这东西只讲了一会儿就到了饭点。
李斯授课精彩，平日不喜留作业。不过每天学习完，嬴岳都会试着回想今日学了哪些字，有了什么收获。
常海没来前一直是奶娘陪他练大篆，现在就换成了常海。他貌似很喜欢为他磨墨，总是一脸兴致勃勃。
嬴岳问他：“会写你的名字么？”
常海磨墨的手停住，他摇了摇头。
“那好呀，我教你！”正愁没机会展示展示呢。
常海只有两个字，且笔画都不复杂。他酣满墨水，一笔一划慢慢写给他看。
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
幼崽的手很小，握着长长的笔更显得只有小小的一块。白嫩嫩的没有一丝瑕疵，常海看得失神一息，不想立马被人儿发现。嬴岳挺起胸腹，问：“记住了？”
“记住了一些。”常海从没学过字，自然不知自己姓名的笔划。但现在他知道了。
——至少再把这两个字放进字海里，不至于不认识。
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很好。常海觉得很奇妙，好像每过几天便想感激小公子。他真是自己遇见顶顶好的人。
“再看一遍？”
“好。”常海眸光流转。
……
又过了几日，据说韩使、楚使和燕使也陆续拜见秦王，至于具体内容，便只有嬴政本人最知晓。
冬日的天愈来愈冷，嘴里开始冒起了白烟，殿里的火墙和火盆也都开始烧起来。学习之余，嬴岳派人找少府做了二个小玩意儿——五子玉棋和石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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