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好相机，戴上一只黑色口罩，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便动身去陕西历史博物馆。
车子穿行在城市街道上，那些再平凡不过的景象在眼前一一掠过：来往的行人，车辆，美食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些人脸上挂着笑，有些面无表情，有的背着书包和人打闹，平凡的场景却也这么让人动容。
秦岳顿了一下，想起记忆中那些与许多人欢声笑语打闹的片段。
可那不是2026。
是秦代。他穿越到了秦代。
但这怎么可能呢？
司机靠边停了车，回头看秦岳：“小伙子，到了。”
秦岳付了钱，默然下车，视线缓缓落向整个博物院的大门。
这是他第二次来了。
头一次，与现在，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两重相同的生命，正隔着时光，在他体内呼吸、共鸣。
待真正走进内部参观时，这抹感觉便愈加鲜明。
鲜明到……令人心悸。
工作日加各阶段期末周，展厅里参观的人寥寥无几。
没有人挤人的糟糕体验，让他能极专注地面对每一件东西。
秦岳在寂静之中，凝视着那些藏品。
碎裂的场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骤然拼接，一幕一幕，无声在他眼前展现。这一刻，博物馆的每一件物品，不再是孤零零的死物。
它们在呼吸，在用一种只他能听见的频率，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准确来说，是那个时代的他的名字。
嬴岳。
秦始皇长子。
“嬴岳——嬴岳——”
每一声似乎都被拉长了，那么让人恍惚。
秦岳很不理解。
他……似乎对这些文物有着别样的想法。
比如说，一个绿釉立姿陶狗。它栩栩如生的立在那儿，可他却觉得，它貌似还有别的样子。
比如说，泥塑形状的？
或者说，这里该有个长得像奥特曼的东西。他曾经亲手做过……
“秦岳，你真是累了。”
秦岳扶了扶额角，闭上双眼笑了。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思绪甫落，他睁开眼，重新挺了挺肩背，阔步迈步别的区域。执着笔不时记着什么，姿态恢复到一个创作者该有的冷静与专注。
良久他终于完整逛完了博物馆，准备离开。
扫一眼腕表。
距离彗星降落，还有不足半小时，他打算直接打车离开。
长时间凝神观物，让他的精神陷入片刻的倦顿，太阳穴隐隐发胀。
秦岳靠在展厅出口的墙边，闭上双眼，准备放松一下眼睑神经。
“尾号多少。”
“7321……”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嬴岳猛然睁开眼。
一个黑长直的女生正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侧身靠窗坐下。
肤白，黑发，头发顺滑地披在肩后，侧脸的鼻尖直挺立体。
一件褐色皮衣裹在身上，利落又英气。
是她。
秦岳心脏怦地加快一拍。
继而一声比一声响。
他没想到，竟又遇见了她。
“等等……”
心内的疑惑让他本能地阻止出租车的离开，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车子早已发动。
汇入车流，转瞬不见。
秦岳攥紧背包肩带，望着车影好久好久。
第二次了。
他们下一次……是否还能再见？
……
答案是能。
在最佳观星区的一角，秦岳再次见到了她。
两人坐在静谧处，聊了很久。
“我叫秦岳，上次机场我们见过。”
“喻潇。我还记得你。”
“你也是来西安观星的？”
喻潇：“是也不是。”
“你呢？”
秦岳：“算是。”
她侧眸看了过来：“怎么叫算是？”
“还为了博物馆。”秦岳道。
“这么巧，我也是。”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短暂静寂。
望着眼前与记忆中完全重合的英气面庞，秦岳忍不住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算是搭讪吗？”
“算。”
“那你期待什么答案？是早就见过，还是只是第二次？”
答案？
秦岳莫名希望是前者，这能带给他解惑感更大，也似乎能让他为之愉悦。
“你还和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喻潇说。
“这么说我们是认识了。”
喻潇身子微微倾过去。
她的手触碰上他的侧脸，轻轻抚了一下。不知怎的，秦岳莫名不排斥她的靠近，毕竟，在梦中，他们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
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孩子们。
喻潇笑着放下手：“躲什么？”
“这不太合适。”
“陌生人自然不可，但……我是你的妻，妻子也不行吗？”
闻言，秦岳瞳仁震动。
“……啊？”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问。
妻子。这和梦中她的身份一模一样。
“记得。但那些都只是梦……。”
“看来你还记得。”喻潇道，“那不是梦，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秦岳盯着她。
“平行时空不是吗？你是003号的宿主。”
“真的？”秦岳道。
“那你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004。”
秦岳：“你有系统了？”
那他的003号又去哪了？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后来到一片洁白的空间，就得到了004。或许这些秘密，只有见到最初的宿主，才能寻到一丝答案。”
“秦岳，这千年来，我一直在你身边。”她话锋一转说。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他当真是故事的主人公，也真真切切地在那个时空漂泊了千年。
“我的…许多回忆都变得有些模糊了……为什么？”秦岳不解。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那个世界的情感曾多么浓郁。
可如今，那些浓郁的东西似乎被人从骨血里剥离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一层淡淡的壳。
导致他心底始终横亘着说不清的空落。
她望着他，平静开口：“因为你在时空中穿梭了太久。”
“每一次穿梭都会淡掉一些对别人的情感或记忆。这是你身体的防御机制，否则，你会因为太多的情感与现实的落差，彻底逼疯自己。”
“所以现在你依然能大致记得他们，记得那些事，但那些情感中最本真的感受，却被一点点削弱抽走。”
“这是因为身体在保护我？”
“嗯。”
喻潇又问：“还记得你第一次，是如何穿越到那个时代吗？”
秦岳：“没有车祸也没有猝死，就是走在大马路上就穿了。”
喻潇：“你觉得对吗？”
对吗？
秦岳愣住了。他之前一直以为如此，可他穿回后并没有回到当初的马路上，而是家中的躺椅上。
这完全对不上。
喻潇：“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穿越，你的记忆出现了微小的错乱。”
错乱。
秦岳恍然。系统，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当初阿母便是因为时空错乱，从本该设定好的阿房女身份，猝然穿越到祖龙亲政前。然后有了他。
“原来如此。”
秦岳什么都明白了。或许，这微小的记忆错乱也是某种保护机制。
也或许003号并未彻底消失，它只是耗尽了力气，像从前一样沉睡了。
——穿梭两千年后的时空，怎么看都是能量的巨大消耗。
秦岳望向喻潇，忽然道。
“潇潇，我从未背叛你。”
千年来，都不曾。他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爱人。
他没背叛他们的承诺。
“我知道。”
“你知道？”他微微一怔。
“我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穿梭时空，我的心魂也会附身在那个世界的某一个人身上。我都看到了，也亲眼见证了你统一世界理想的最终实现。”
秦岳猛地抱住她，贪恋地抓紧。
原来那长生岁月的孤寂。
曾有一个人在默默陪伴他。
是她。
一直都是她。
“谢谢你…”
喻潇短暂愣在他怀里，却听耳畔响起：
“如果说阿母是我在秦代的灯塔。”
“那么现在，你，就是我另一个灯塔。”
是你告诉我，那么多美好，再也不是虚无的幻梦。
我的爱人，家人与朋友，都曾那般鲜活的存在过。
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管我的情感淡忘了多少，”他的双臂收紧，“相信我。我会重新爱上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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