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好好跟人相处。”
嬴岳朗笑：“阿父说的，就好像我平时不好好相处一样。”
嬴政看了一眼嬴岳，一时凝噎住了，他意有所指的自然不是寻常的相处，而是让她们赶紧加快进度，确定心意。
片息，“你对她，当真没有情义？”
神容俊朗的少年瞬间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自己，很费解的样子，又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事。
“喻潇。你对她当真没有情义？”见状，嬴政又指名道姓问一遍。
嬴岳并没有很快回复，沉默地显得有些局促。
心潮翻涌，呼吸停滞，他蓦然不知如何作答。
阿父为何这么问？看出来了？
他和喻潇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如果说半分情义没有，那一定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嬴政盯着少年反应，也不出声催促答案，倏尔了然地笑了。
答案已在心中。
“去吧。”他最终叮嘱儿子，“在那多待些时日，算是好好陪陪你母亲了。”
朝宫，远离一切纷扰，只有寂静与彼此。
寂静会放大所有感觉，心跳则会替人开口。
他拭目以待，静候佳音。
……
元曼得知长兄要出发去朝宫，走之前不忘打趣嬴岳，说是再回来，看到他和喻潇身上不一样的东西。
嬴岳自然懂她话里有话，将人撵跑。
元曼逃跑时，还忍不住高声留下话来：“长兄，确认心动了可要紧紧抓住机会！”
“我要见阿姊成长嫂！”
阿姊是元曼对喻潇早有的称呼。
两人在嬴岳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义结金兰了，元曼当时解释说，她见潇潇便心生欢喜。且潇潇实在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简直是女中楷模！
喜欢她、爱上她，乃人之常情！
是啊，喜欢并爱上她，人之常情。嬴岳想着，眼里多了一丝自嘲，可惜她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
夏日的朝宫，一如初见那般。绿叶与蝴蝶像是梦里的画面，干净澄澈。风水与恢宏建筑，浑然天成。
倚山傍水，走近便能给人平静。
“若是下雨便好了。”
山风徐徐，刮来的却不是凉意，而是一阵又一阵滚烫热浪。喻潇只觉得整张脸都在被蒸，心里盼着天能快快落下雨来，褪了热意。
可她本身不是个喜欢雨天的人。下雨意味着泥泞，意味着手里的活计会被牵累。
嬴岳抬眸看了看天，又看看喻潇。
见她髻间钗着木兰簪，半张侧脸浸在澄明日光里，鼻梁挺直流畅，密长睫毛上翘，仪容姿态英气鲜活。
长裙是一袭耀眼的红，立在那宛若大地上长出的一支刺玫瑰。
“兴许晚间就下了呢。”
一语成谶。
晚间，竟真的下雨了。
这当然不是嬴岳预言的结果，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成真了。
体感的燥热渐渐退散为湿热，嬴岳快步赶往喻潇所居的殿外。
他们宫殿离得不远，不过两分钟的脚程便能看到彼此。
顺利的，他见到了她，却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场景。
很久的后来，嬴岳在他的日记本里写到：
那天是个很平凡的雨夜，我看见她站在雨下跳舞，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那些本领，她竟还会跳舞。一身红裙，跳得极美，可我的视线一眼就被那脸间的笑容死死抓住，驻足了许久，许久。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想起元曼出发前给我说的话。
想起两人身世的不同，功德园满便是分别之时，我并不想耽误她。
又想……不顾一切地去靠近她，与她并肩结伴在这漫天大雨里放肆地共舞一场。
心动这东西，果然难以自抑。
她跳得入神，浑然未发现我，而我终究忍不住一步步靠近她。
她终于看见我，眼里全是惊诧，而我，紧张到连指尖都在发抖。
夜幕低垂，雨声淅淅沥沥地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朝宫，大殿外。
溪水潺潺，伴雨而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雨幕，有些发紧，却无比清晰地说：
“我们一起跳吧。”
……
喻潇其实是不喜欢雨天的，雨……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譬如说雷电、泪水……与抛弃。
那会让她内心莫名生出烦躁。
师兄师弟们却与她不同。
喻满会在雨夜独自上山，只为一株难觅的草药。喻鸣会在雨夜奔跑，甚至放声高歌……师兄们都知晓她不喜欢雨天，从不会为难她，而是陪伴她，变着法子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本人，也的确想控制这份厌恶。
每次尝试，她都认真地接纳雨水。
可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她想要突破，所以当这个雨夜降临，她就这么学着师兄们从前的样子、不管不顾地迈进雨幕欢腾。
她跳起了舞。
兴许是清阿母故所的原因，雨水不轻不重地打落在她的脸上，竟像是久违多年的温柔触碰。
她缓缓闭上双眼。
……有一丝享受其中。
这支舞也是她从清阿母那学来的，她只能记清大数，余下的全凭自由发挥。
她跳着，沉浸在只属于她与雨水的世界。
然后，她忽然看到了嬴岳。
他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
喻潇第一次看到他落汤鸡的模样，发丝被水湿透凌乱贴在额角，更凸显五官的周正与俊朗，那轮廓，那眉眼，像极了她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喜欢的样子。
很快，他走近了。
穿过雨帘，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微微紧绷而清晰。请求与她一起共舞。
喻潇对这日记忆很深刻。
淅淅沥沥的雨越落越多，树叶婆娑得厉害。
而她……
并没有半分低落的情绪，反倒很开心。似乎因为这是朝宫，也似乎……因为身边的他。
第二日。
天气骤然转晴，夜幕垂落时，暑气已被前一夜的雨水吹得干干净净，两人一同攀上屋顶。
喻潇望向嬴岳，问了盘踞心底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身上……都有同一种感觉？”
对方侧眸，有些疑惑：“我们？”
“清阿母。”喻潇道，“为何你们身上都有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久到可以追溯到养济苑初次相识。那时她虽对嬴岳的初来乍到只是略感惊奇，并未多想。
直到她与嬴岳的联系越来越多，得知他便是清阿母之子。从那以后，她便不由自主地被两人身上那种如出一辙的气息所吸引。
最初，喻潇根本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感觉。
直至后来一同去往巴蜀，她们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她目睹他制出而今威震天下的火药、世人夸口称赞的水泥时，她终于明白那抹怪异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神秘。
他和清阿母身上特有的那种神秘。——一种对世间万世了如指掌，无所不能的神秘感。
这种神秘，他们所有人都做不到。
哪怕那个横扫六合的皇帝，秦始皇。
“是吗……”嬴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神秘？
他心底微微发紧，这显然来源于他与喻清同样来自后世、同样拥有系统。可他能和盘托出吗？
显然不合适。太炸裂！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笑了笑，轻巧说：“因为我是阿母的孩子啊。”
“是。”但喻潇并不觉得这是真正的答案。
少女眉眼澄澈而逼人，仿若透过他的瞳孔，看穿灵魂。嬴岳惊叹她玲珑的观察能力，勉强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身上也很神秘。”
“准确来说，每个人都是。”他的目光像夜风中猝然擦亮的花火：“毕竟人与人交往，便是彼此探寻的一个过程，”
他灿然一笑，“潇潇，我很高兴你对我有探知欲。”
“想不到堂堂太子殿下竟也会慌乱转移话题。”她打趣他。
嬴岳笑而不语。
下过雨的天与昨日完全不同，少了许多燥热，微风轻轻徐来，只余享受。
“潇潇。”
“嗯？”喻潇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对方唇弯起缱绻笑意，动听地说：“躺下。”
弯月升空，繁星闪烁。
正宜观赏。
两人并排躺在屋檐下，远离喧嚣，只有寂静，静听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
朝宫外山野里。
常海正忙得满头大汗，“快点再快点！”
“可不要误了大好时机，慢了可别怪我踢你们屁股！”
夜色中，一缕火折子猝然擦亮，照映在黑暗的四周。一群人蹲在地上忙碌着什么，不忘低声应答：“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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