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岳转眸看着嬴政，劝了一句：“阿父，婚姻之事讲究两厢情愿，再给阿曼一些时间可否？”
嬴政听着求情的话，冷哼一声：“朕已给了两年的时间。嫁给武成侯王翦之孙，有何不好？你们自幼一起长大，年龄也相仿，各自知晓脾性，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汝贵为大秦长公主，嫁入王家只用锦衣玉食，安享一生便是！”
“那这锦衣玉食，不要也罢！”
元曼丢下这句话，满脸泪痕地跑了出去，留下咸阳宫面面相觑的父子二人。
月亮挂的越来越高。
宫内到处是呼唤声，找了这么久，人想必是躲在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可人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嬴岳心里还真没有答案。
这两年来，各郡县都在基建，纺织与造船势头正盛，他时不时还要外出巡视，与元曼的关系自然不比幼时那般，时时刻刻都能黏在一起。
况且小女孩长大了，也不比先前——有了心事，即便他想问，怕也是问不来了。
找了几个儿时一起玩耍的秘密基地，依旧未寻到人。嬴岳眼神中的焦急又多了几分，他想，这小姑娘一声不吭地躲起来，现在指不定在哪哭鼻子呢。该快些找到。
途中他还碰到带人找寻的扶苏，也是一无所获。
嬴岳指了指两个方向，让分头再去寻一遍。
扶苏点头。
夜色沉凉，虫鸣乱作一团。嬴岳高声喊了一遍又一遍：“阿曼——！”
“是长兄，长兄为你做主，没人能强迫你不愿意的事儿！”
“公主！”
“公主你在哪？”
耳畔，侍从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唤，依旧不见人。
嬴岳脚步顿住，眼底再次闪过思量。能去哪呢？总不能跑出宫去了吧？
若真如此，那麻烦可就大了，以元曼的性子，没个三天五天的根本不可能回来。外面人心险恶，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着甲的王离从远处走来。
怎么留了这么多汗？
脸色也有点儿不对。
嬴岳目光微动，“常侍郎怎么在这？”这个时辰，不应该护卫在阿父宫外吗？
“闻公主不见，陛下特派臣来寻。”
原来如此。嬴岳沉声问：“你可知公主可能会去哪？”
王离喉结微动，看了一眼嬴岳，又迅速低下去：“臣也不知……”
嬴岳觉得王离在说谎。
他捂住嘴巴，可眼神却不会骗人。——王离应该已有了答案，这场相遇也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不过嬴岳也没再追问，因为此刻王离的身份很尴尬。
“那常侍郎随吾一同找吧。”
王离没有推诿。
这片区域找了两遍算是没法子了，嬴岳就打算带人往苑囿附近去。
王离着甲跟在身后，步履清晰，片刻叫住他：
“殿下。”
身后人再次唤住了他。嬴岳回眸：“嗯？”
“闻佐弋言，苑囿有条小路。臣……斗胆猜测，公主或许待在那。”
小路？
苑囿他从小去到大，何时多了小路？
王离答：“是殿下去往巴蜀那年修之。”
嬴岳点了点头。
“带路。”
很快找到了地方。
乌漆嘛黑的天被暖光充盈。
嬴岳令：“都盯仔细了，不可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诺。”
……
周围忽然亮了许多。
细细一听，还有许多脚步声，密密匝匝地踩在附近。
算算时间这会儿估计连长兄都知道她躲起来了，元曼心头一紧，蜷缩着抱紧膝盖，把自己藏的小一点，再小一点。
她咬住嘴唇，眼眶发酸，倔强地想：最好任何人都找不到，今夜她就和这些虫类共度一晚，等天一亮，她就逃出秦宫，躲得越远越好。
不对。
她肯定逃不出去。
草率了，她应该一早直接就跑出宫去，现在打草惊蛇，恐怕想出去都没办法了。
思及此，元曼顿时郁闷得想哭。
坏阿父！坏阿父！
她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两声，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元曼。”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重，却好若石入平湖，引得元曼登时一个激灵，紧急将身子蜷得更紧。
是长兄！
窸窸窣窣——奇怪的声音传来。
嬴岳：（）
～（？））
王离动作一滞，目光不自觉地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提灯给吾。”嬴岳并未注意到王离，只向一旁伸手。
侍从一步上前递去提灯，嬴岳持着光亮，一步步朝向大树走去。
方才他分明听到那处有声响。
光亮一寸寸靠近，蹲在树后的元曼紧紧抠住葱白的手指，嵌入掌心。
……完了完了。长兄发现她了。
怎么办怎么办，待会她该说什么呢？道歉吗？可她有什么错！
才不会道歉。
一秒做好心理建设，元曼轻吸一口气，绷紧脊背，准备迎接嬴岳的到来。
谁知……
“这没人，换个地方。”嬴岳忽然转身。
王离愣住，微不可察地又瞟一眼那棵树。
“诺。”侍从们应声离开。
嬴岳迈步走了。
走了还没一会儿，王离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嬴岳脚步微顿：“怎么了？”
“臣觉得方才之地伸手不见五指，应当详查。”
“有道理，”嬴岳转身，提灯在夜色中轻晃：“那不如再去看一看。”
王离眸光亮亮地点头。
嬴岳嘴角微微上升一个像素点。
与此同时，方活动下蹲得酸麻双腿的元曼骤然又见了光亮，内心深处有点儿想揍人。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其中一道是长兄的，另一人却不知道是谁。
嬴岳：“你不去？”
“臣在此等候殿下。”王离垂首道。
“为什么不去？”
王离：“……”
顿了一秒，他再次强调：“臣在此等候便可！”
话罢，他终于肯抬起头来看着嬴岳，也是这一秒，让嬴岳心中方生出的疑惑，顿时消散。
嬴岳滞了一下。
他竟在平日自信的黑面儿郎身上看到了一丝犹豫，胆怯，畏惧，甚至乎……自卑？
……这种情绪出现在王离身上实在让人震惊。
王家可是关中老牌军功世家。
家中有一门双侯，自身在一年前又凭着超绝的武艺从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始皇的常侍郎，可自由出入秦宫。
这是多大的荣光。
可这位常侍郎，未来的青年将军，竟胆怯自卑了？
嬴岳一瞬间觉得自己吃到了惊天大瓜。
没吃过猪肉，但是他见过猪跑啊。
这就是情犊初开的模样啊。
心内躁动了许久，嬴岳顾自冷静了一下。
他紧紧盯着王离审视了两秒，或许这眼神在他看来和平常无甚区别。
但王离……忽然品到了一丝不同。
虽然他也不知为何会品到，恩……按理说他这个榆木脑袋是品不到的。
但殿下此刻审视来的眼神真的有点儿奇怪。
……就像大舅哥？
……想到这里，王离忽然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问问自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善！那你在此等候片时。”
王离颔首，目送太子再次提灯靠近那棵树，自己则立在原地无声守护，确认人真的到了树前，这才悄悄退远了些。
他知道那树后藏着谁，可他不敢靠近。
他本以为，大父和父亲都被封了侯，自己也成了始皇陛下的近侍官员，便有资格同长公主在一起。可到头来，还是不行。
公主不喜欢他。
这一点，他从前就知道。那时他夜夜安慰自己，不喜欢便不喜欢罢，至少……不讨厌不是么？
可现在，因为这桩嘉礼，公主甚至开始讨厌他了。
这不是他愿见的。
既如此，那就离远些，远远地守着，也省得惹人厌烦。
另一边，嬴岳平静地提灯靠近大树。
树后果然有人。
那个骄傲得像只凤凰，跳脱如兔儿的元曼公主，此刻竟蜷缩着身子，脑袋低低垂着，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就像一只受了伤的折耳兔。
缩在夜里，无声无息。
嬴岳将灯轻轻放在地上，暖光映出少女微微颤抖的肩。
他神情极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层薄薄的心疼。
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低唤：“阿曼……”
“长兄在呢。”
地上的人儿一动不动，却隐隐多了几声哼咛，让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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