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怀疑蹭蹭上涨化为胸腹内极致的愤怒，沉默几息，他道：
“叛寡人者，皆为仇寇。”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硬至极。
嬴岳定定看着嬴政的侧脸，神色凛然，小手一抬，啪啪鼓掌。
“阿父霸气侧漏！！”
那语气，活像在给什么大戏喝彩。
边说着还眉眼弯弯，全没了朝堂时的困乏，神采奕奕的。
嬴政视线落到他脸间笑容，不知怎的面色好了一半。
大抵是心里清楚——
即便是天下人都负他、叛他，这世间，也总有一盏灯火是为他而留的。
那就是他的孩儿。
像他母亲一样耀眼。他古灵精怪，思想匪夷所思，吵吵嚷嚷的却偏偏让他这个睥睨天下的帝王再次懂得了何为家。
以及……什么叫为人父的小欢喜。
她虽不在了，可她留下了孩儿。而且，他还有好几个令人欢喜的孩儿。
小家也在慢慢变大，这些改变，他心里都是欢喜的。嬴政想，有他们在的地方，便是家。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鼓鸣倏然传来。
嬴岳立马捂住肚子，尬笑：“阿父不许笑！孩儿这是脑细胞消耗太多了，饿哒！”
嬴政微微弯唇。
同息，薛岑觉得天上撒下来的阳光都暖了许多。
奇了怪了。
有此感觉的还有常海，大王和太子说话时真是高兴。
今日的朝食都是嬴岳爱吃的。
他像个小海豹一样，两手扒拉着桌角，目光殷殷看着宫人们上菜，肚子响的更亮了。
【嘿嘿嘿，都是我爱吃哒！】
那小眼神惹得在旁等候的宫厨们都心情徜徉，他们平日掌勺，最喜欢的便是此刻。
太子开心，秦王开心，时不时还能得到亲口夸夸，成就感爆满！
……
燕灭后，设为广阳郡，遣甘罗为郡守，安抚生民。
自此大半秦军撤离，开始休养生息。
王翦回咸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乞骸骨，他说，臣实在是老了，请乞骸骨回家教育子孙后代，颐养天年。
王贲说，“大王，臣幸不辱命。”
李信加一，蒙恬加一。
对于王翦要乞骸骨一事，嬴政自然是体谅的，可一想到心声说的，日后他或许还要将人再请出来，就掐灭了恩允的念头儿。
“爱卿久经沙场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是该好好休息，寡人允了。”
“但乞骸骨一事，秦离不得将军啊。”
“寡人已经没了老将蒙骜、没了王龁、近些年来又没了国尉。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静。
再静。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独忍弃寡人乎……这话，这话竟然是大王说的？？
王翦当然知道这是大王不想让他乞骸骨说的挽话，初惊之余，第二反应便是警醒。
在他看来，这话是大王对他倚重，亦存有试探。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愧意，大王对他重用，他也侍奉秦许多年，秦尚未完全统一，他怎能此时脱身请求乞骸骨？
再等等！
至少要统一了，再退休不是？！！
王翦：“大王不弃，臣敢不效死！”
话间半分不存自傲与贪恋权势之意，满是忠心。
嬴政听了心中慰藉。
叛他的，也只是少部分人。
如王翦这般忠他的，才是大数。
乞骸骨被收了回去，李信和蒙恬心中甚是敬服与羡慕，能成为王翦这般大将，是他们毕生的追求。
接下来就是恩赏的环节，王翦被赏了很多田宅，允他剑履上殿。这对武将来说，可是莫大的荣幸！
哪知，秦王还补一句：“寡人早该如此。”
王翦沉稳的心绪就又动了动。
大王今日……好像格外不同啊。
再看其他，李信和蒙恬在对东退的燕军以及打击燕太子姬丹的残部立有大功，顺利被升了官职。
王贲成功戴罪立功，将来再得战功，不出意外的话，一个候位是有了。此外，将士们以及阵亡者的抚恤金又增加了。
腊月天，竟然早早飘起了雪，万千家庭也终于迎来了团圆。
鄢县，某处宅邸。
衷与妻子老母早早就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叫上邻居喜，一同为弟弟们接风洗尘。
然，衷站在路口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回来，心里焦躁着：不会路上耽搁了吧？
若如此，母亲怕是又要心忧了。
想到老母整日以泪洗面的念叨，衷凝盯远方的眼神就更紧了些，可没有，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弟弟们能被什么给耽搁了呢？
“兄长——！！”
正这么想着，忽然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不是一个人的！
衷心内骤喜，快步朝声音处迎了上去，见不远处两个身高大致平齐、踏着风雪走来的身影。
其中一个还拎着有枣行标识的袋子欢快地向他招手，可不是那个每次回来都会给他捎带来枣子的幼弟，惊吗？
再看另一个，是二弟黑夫，整个人精神抖擞的，又壮实不少。
“可算回来了。”
衷扫看着两个弟弟，眼眶湿润：“你们受苦了。”
黑夫：“不苦！兄长在家照顾母亲和妻儿才是辛苦。”
惊：“是啊，有你，我们在前线打仗才能无后顾之忧！”
“路上可有事拦着？”衷问。
“哦。有！”惊答道。
路上他和二哥遇到了一个推车的老翁，这大腊月的，天上地上都是雪，甚是难行。兄弟两看到后就上前搭了把手，给老翁送到家里去了。
说来也是缘分，那老翁一听他们两是黑夫和惊，恍然大悟地笑说：
“原是你们！老翁以前还抱过你哥两儿呢。”现下他老了，黑夫和惊两孩子又常年打仗不见回来，再见简直一点都认不出来。
黑夫和惊听完摸着后脑瓜憨憨地笑了笑。
“原是如此。”
衷了解完经过，这才舒一口气。
“走，大家都等着呢。”他牵着两个个头儿比他还高些许的弟弟们朝屋里走去。
到了廊下，各自抖落身上雪花。
衷掀开门外的挡风帘，笑容满面说：“黑夫和惊回来了——”
内室顿时热闹起来。
喜搀扶着老者上前，接下来就是很副很温馨的画面：黑夫和惊抱着老母，妻儿和孩子抱着他们，一个劲的哭。看得喜都要掉泪了。
喜：“回来一趟不容易，不容易……。”
是不容易。
每个士兵出征都是一场豪赌，赢了，军功带回家，奖金带回家。家和万事兴。
输了，大抵逃不过一个死字。挂白幡，家不成家。
幸运的是，他们尚没输过。不仅如此，他们还立了军功。
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福。
更大的幸福是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这不，老母亲又提到那年惊写家书要钱的事了，乐得满屋子哈哈大笑。
笑声飘到窗外的风雪里，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兴乐宫。
“来来来，今日是为你接风洗尘的宴会，”嬴岳给蒙恬盛了满满一杯酒：“定要多喝些！”
“使不得太子。”蒙恬慌道。
“太子？许久不见，你怎么还生分了呢？”嬴岳歪着脑袋，咧嘴打趣，“这里又没旁人。”
这里的确没旁人。
只有扶苏、元曼、蒙毅、李由、李安、王离，还有几个熟悉的内侍。
抛开君臣身份，蒙恬一直将嬴岳当作挚友。只是离开太久，乍一回来，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兄长就是才回来，还没转过弯呢。”蒙毅是了解他的，解围道。
“有啥不习惯的呢？长兄还能变一个人不成？”元曼道。
扶苏端着碗，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李安李由头也不抬地往锅里下豆腐、锅贴……耳朵却没少听一句。
王离时不时瞧两眼公主在做什么，几不可察地弯唇。
“好了好了，我知蒙恬的想法！”
嬴岳一拍大腿，笑嘻嘻地摆手，他方才不过是故意逗两句，哪能真让兄弟拘着不是？
炭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炖肉、豆腐、各种杂七杂八好吃的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外面下着大雪，屋里，热气扑在脸上，热得让人想把外袍敞开。
嬴岳高举琉璃杯：“来来来，cheers！”
和嬴岳呆的久了，在座的自然知道这是干杯的意思，个个端起杯子，叮当碰一下，满面春风地应着：“cheers！”
“………………”
笑声混着肉香，飘向窗外，与雪花融为一体。
吃得多了，大家身子暖的更不像话，这也聊那也聊。元曼问蒙恬战场是什么样的？她都没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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