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跳动，得见方才只是梦魇。
他又回来了。
薛岑走进殿内：“大王，这是大臣们的奏章。”
嬴政轻应一声。
薛岑微微弯腰将奏章理好呈上，退于一旁。
微微抬眸，见玄衣身影端坐在鎏金四角桌前，双眸轻阖，一只手揉搓着额心，看起来神思疲惫。
薛岑识趣的上前准备帮他按头，嬴政睁眸，声音慵懒：
“不必。”
纤长的指节随手拿起奏章，薛岑忽见那双漆黑的瞳仁滞了一下。
这可是个稀罕事。
他心想，悄然挪开视线。
……
翌日，幼崽起了个小早，穿戴好朝服。
叫上两个偷摸溜出来的小家伙，大剌剌就朝着章台宫奔去。
一路通畅无阻到了章台宫殿外，里头好像正聊得热火朝天，扶苏和元曼就附耳在殿门上听。可距离太远，实在是听得模糊。
不远处，有守卫狐疑看着三个小家伙，有些蠢蠢欲动。
“要不要将扶苏公子和元曼公主带走？这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这话一出来，立即就被一旁的守卫敲了脑袋，低声喝他：“你傻啊，襄德君本来可以直接进去，却带着公子公主在外偷听，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襄德君特意的，要带着兄弟姊妹长见识来的。就算大王得知也不会说什么。”
“原来如此。”
那就由着了。
“阿兄，殿内好像在聊你。”扶苏忽然戳了戳幼崽的胳膊。
【聊我？聊我什么？】
嬴岳也附耳过去，没听出个花来，干脆轻轻推开一个门缝朝里看，恰见高座上的阿父一语不发地拔出太阿剑，须臾，高声宣布：
“寡人要封嬴岳为太子，允佩剑上殿。”
“大王千岁！”
满朝文武拱手喝道。
闻言，元曼扶苏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
躲在殿外偷听的嬴岳已经懵了：“……”
【纳尼？我要成为王太子了？】
第149章 大一统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还是到了。
嬴岳让阿弟阿妹先离开，自己一人慢慢走回来，坐到殿外那架秋千上。
冬风扑脸，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失神地看着满地荒芜，想：再过不久，它们便该发芽了吧。
思及此，奶娘悄然将大貂披在他的肩上，风声霎时轻了许多。
他还在发怔。
父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示储君之位，此事已无转圜，而他，这一刻坐在秋千上听着风声，心里说不上有多伤心，也说不上委屈，只是……很复杂。
像浸了水的棉花塞到心里，轻轻的，又闷闷的？
秋千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起来。
嬴岳回头一看，首先见到的便是一片玄金色的衣袍和腰间那把熟悉的太阿剑。大抵是想的太过入神，宫人走完了他都浑然未觉。
“不开心？”
嬴政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但也不全是不开心。”嬴岳脚尖轻轻荡起，“阿父，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可是现在……反而没有那么多。”
很奇怪。
或许是这些日子想了很多遍想透了，也或许是某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有些过于理想化，而忽略了命运早已步入轨道的现实。
于是慢慢就自洽了。
嬴政推着秋千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不重，但密密的酸涨。
“阿父，”嬴岳忽然别停秋千，回望着阿父蓄着短须的下颌，声音稚嫩却透着丝稳重：“我愿意当王太子。”
“你不必难过，也不用觉得对不起阿母和我。”
【事已至此，停留原地最无用。既为王太子，那他就继续发光发热！】
嬴政沉默了许久。
“你可以哭。”须臾，他轻声提议。
“阿父这么一说……”嬴岳眨眨眼，鼻尖忽然就有点儿酸了，“好像真的有点儿想哭……呜呜呜”
【这该死的命运！】
幼崽一把抱着嬴政的腰。
再有一月多他就九岁了，六尺六寸的身高，已经能能毫不费力的眼前的窄腰。
“呜呜呜，”
真情实感的眼泪就落就落。
“哭吧。”嬴政垂眸。
哭了好一会儿，半晌幼崽声音都沙哑了。
不过不好的心情也消化了许多。
他想：走上这条路也没什么不好。
可以加功德值呀；也可以试着将这条路走好，走得开心，做父王开疆拓土最好的利剑！
再说，他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与其沉溺“原本可以怎样”的假设，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继续造福这个平行时空，才是真！
还有，他现世的生活本就平静乏味，而今来到这个世界才突破自己许多，为何不大胆点，再大胆点？！
幼崽这般安慰自己，仰起脑袋，坚定地说：“阿父，我愿意！”
“我愿意当王太子！！！”
【我也愿意陪你一起走这条注定孤独的路。】
未经变声的童音清清亮亮亦带着些许沙哑，连同那句心声，轻轻坠进嬴政的心里。
“好。”嬴政应着，声音竟也有些低哑。
……
攻韩就在今年了，幼崽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开始磨拳擦掌：“阿父，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还在择选。”
“嗯嗯！”
【史书上记载内史腾攻破了韩国都城，内史腾我投你一票，赶紧给我支棱起来啊。】
灵光一闪，他又想到一件事，尤其重要：“阿父阿父～还有韩国的那些工匠！
【因为弓弩，韩国曾被称为劲韩，技术人才可不能死。】
【毕竟后面还要改良大型弩机，提升发射强度。】
【比如说“十石机”“十三石机”抑或是采用偏架弩，提升射程……那么秦的军事实力必会大幅提升。】
嬴政一句一句认真记下，“寡人已安排妥当。”
【不愧是阿父啊。】
……
册封王太子之事出了章台宫，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秦宫，乃至天下。文武百官精神抖擞，百姓诚心敬服：“太好了，我们的福星要成储君了！”
襄德君天资聪颖，为民谋福，太子之位既定，他们的日子要愈来愈光明了。
李府。
“孩儿现在得唤阿父一声太子傅了。”李由深鞠一躬，笑出白牙。
“你这小子。”
“孩子也是恭贺你，”李斯夫人牵着李安，又对着两个孩子教导：“由儿以后也要多向太子看齐，争取以后也能造福一方。”
“那是必须！”李由昂昂脑袋。
小李安看看哥哥，也坚定地点点小下巴。
……
秦王离开没多久，扶苏和元曼又跑过来看嬴岳：“阿兄，你不要难过。”
“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元曼直接气哭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兄长其实一点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王太子。
扶苏也紧紧抱住她，两人一左一右，哭的稀里哗啦。
【好家伙，我不难过了，小孩却蚌埠住了】
【怎么哄？在线等，急！】
嬴岳蹲下身：“别哭，长兄真的想开了！”
“想开了？”这么突然的事情能怎么快想开吗？
元曼反正觉得自己做不到，她高低要难受好一阵子。
扶苏感觉也做不到，他肯定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的。
“真的！”嬴岳再次强调。
“从前或许是我太黏糊了。”
他现在想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坑。
平行时空、且是长子，不跳不行啊，
可仔细想想，只有这样他才能利益最大化，并保全自身。
若是让胡亥之辈成为秦二世，重蹈覆辙那之前的所有努力不是付之东流了吗？
元曼其实还有一句说的不是。
这件事不是突然想明白的，而是幼崽在心里有了预设，慢慢就自我开解的大差不差了。
“阿兄，请你吃糖。”元曼忽然递来一个糖果。
嬴岳心软的一塌糊涂，世界上怎么会有元曼这么可爱的小生物，他伸手接过，在两个小孩眼下尝了尝：“甜。”
很甜！
“吃了糖，咱们玩打陀螺好不好？”他提议。
“不玩这个，咱们玩老鹰捉小鸡。”
“扶苏想玩什么？”
“我想玩拍纸片。”
“好好好，那咱们一个个玩。”
转移了话题，两个小孩明显开心了不少，玩的过程中，又释放了天性，刚刚的一切就都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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