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嬴政身旁蹦蹦跳跳，恨不得当场把他拉起来一起转圈圈，嬴政虽端坐未动，唇角却掠过一丝弧度，任由那欢快的小身影在身旁雀跃。
玩玩闹闹，小孩很快有了下一个目标：
他一手拽住常海的袖角，一手拉起薛岑的，绕着转起圈来，发冠下的红缨像是在跳舞，笑声清脆的惊动了殿外蛰伏的春虫。
常海与薛岑被他拉得脚步微乱，却都含笑由着他闹，只在幼崽转的太急时悄悄伸手护着，生怕这小祖宗一个不稳，摔着了。
过程中，他们被这笑容感染，也浅浅被他超强活力给吓到了。头都开始晕啦！
少顷，小孩终于放过他们，常海和薛岑这才寻到间隙，恭恭瑾瑾的弯腰作揖：“恭喜长公子——”
小家伙摆摆手，再次扑到玄衣怀里，他真是太喜欢行动派了！
“不吃了？”嬴政被他的铁头功给整得失笑。
“吃，还没吃饱呢！”
开心先放到一边，可不能亏待了肚子。
……
秦王又亲自送长公子入学，学堂学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画面很和谐，高大的身影走在前头，旁边是牵着他袖角的小孩儿，按虚岁，长公子今年已有五岁，身量又长高不少，五官端正，唇红齿白，活脱脱的等比例长大，不减俊秀可爱。
再看大王，一身常服，一柄比长公子还长的剑挂在腰间，高鼻薄唇，漆黑的凤眼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可定睛看去，他不时眉眼低垂，任由旁边的人儿牵着袖角一晃一晃，神威中添了几分宠溺柔和，反差甚大。
“大王——”众人躬身作揖。
声音齐齐钻进空气，早就坐在位置上的李由回头一看，眸子灿烂一瞬，又想到什么，他眉眼轻垂一下，挪步到众师兄之后跟着行礼：
“长公子——”
“欸？”嬴岳看见人群中稍矮一截的李由，立马绕开一众人，同他攀谈：“今日来这么早啊？”
“……回公子，最近荒废了学业，想着好好补一补，接下来应该都会来得早。”
“这样啊。”
嬴岳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后来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上课也是如此。
李由竟然一点都不溜号了！
“李由，你怎了？”嬴岳瞥向他，低声道。
“学习啊。”
嬴岳心嘎巴一下顿住。
这感觉怎么说呢？
大概是……可以亲切交流病情的病友，忽然变了？？
嬴岳疑惑了一上午，直到下学。李由如常和他说了再见，但称呼从“嬴岳”成了“长公子”。
他们何时这般生疏了？
常海正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案上的书册，不曾注意到身旁长公子安静的有些反常。
嬴岳目光紧追出去，见李由和李斯并肩离去——李由耷拉着脑袋跟在李斯身边一步一挪地走着，时不时还悄悄抬手捂一下身后，那走姿，一看便知不久才挨了顿扎实的教训。
嬴岳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常海，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嬴岳已像一只迅捷的猫儿窜了出去。常海一惊，怀里刚整好的书册哗啦散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拢起抱在胸前，急急追了上去。
“老师！”
糯糯又带着急促的喘息声由后传来。
李斯微怔。
他怎么来了？
李由回首，果真见一张红润的小脸闯入视线。
“爬树的事情，是我要去玩的，不关李由的事，所以老师不要责罚他了。”
李由瞳孔放大，不明白自己分明什么都没说，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嬴岳自然都是猜的。
毕竟李由从前也嘟囔过因为贪玩被父母联合双打，这回又是捂着屁股，又是与自己保持距离好好学习，很难不让人怀疑什么。
李斯显然没料到嬴岳会追出来为李由说话，他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忧虑：“犬子不论是上蔡还是咸阳皆疏于学业，臣是怕他扰了公子清净，更恐他将公子……引入歧途。”
“他没有。”嬴岳站得笔直，反驳道，“李由带我攀树涉泥，表面看是整日玩闹，可他灵活，遇事也不僵不惧。”
小腿向前迈一步，仰头望着李斯，“这样的人不呆板，顽皮下藏着机变之能，将来若为政一方，定能造福一方。”
话间，早春的风轻轻拂动他的墨发，一双黝黑的眼坚定而剔透，就这样直直地、毫不回避地迎上李斯复杂的目光。
少年人之间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让李斯恍然看见岁月深处某个熟悉的影子。
他心底漫过一阵暖流。
从上蔡到咸阳，不夸张的说李由没一日让人省心，街坊邻居无人不晓，却从未有人像长公子这般，肯剥开那顽劣的表象窥见内里或许存在的光亮。
不管这光是真是幻，这份心意，就已珍贵难寻。
李斯沉默片刻，又道：“公子这般维护，是因把他视作玩伴。公子仁善，然犬子他……”
嬴岳：“老师！”
稚音打断他。
暖光如纱，蒙在脸上，呼吸都静了下来。
常海看着三人，咽了咽口水。
李由望着嬴岳，心极其炽热，他没想到嬴岳观察的这么细致，还为自己说话，更没想到在嬴岳眼里，自己原来这么闪耀，不由红了眼眶。
“我所说的也都不是客套话，嫁接果木若能孕育出良种，便是丰民利民之术。若是没有他，我在苑囿也不会发现山丁子，更不会这么早就开始嫁接果树……这些皆是他的功劳！！”
李斯垂眸看向李由：“竟有此事？”
李由讷讷点头。
李斯眸光微动，“为何从来不说？”
李由哼声：“阿父每日都在处理政务，就算说了又如何？给阿母说又如何？她怕是以为我又在吹牛呢……”
和狼来了一个道理。
李由小时候经常吹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早已分不清，以至于后面不管真假直接被打成了“假”。
李斯胸口忘了起伏，“是我的疏忽。”
他忽觉，有关长子的教育早有了不对的苗头。
李由垂眸，踢踢脚下碎石，轻哼：“不然呢。”
“多谢公子提点，斯明白了。”李斯拱手躬身。
嬴岳眉眼绚烂，有效！
“有劳老师将今日之话转告给师母。”
半大的小家伙立于光中，他终于笑了，两弯酒窝浅浅的，站在那里，比今日的阳光耀眼得多。
……
李府。
李由：“阿母，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定不随便胡闹了，我要踏踏实实的去学习！”
少年声音高扬，眉目认真，那认错的模样没有不甘心，也没有抖机灵，真就是乖乖的认错并保证。李母看呆了，怎么今日从学堂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你还是我儿吗？”
妇人两手捧住孩子的脸，怀疑是不是早前自己下手太重，给孩子打傻了？
……明明打的是屁股，这脑袋不至于坏了吧？
“你还是我儿子吗？”
妇人捏着他的脸一问再问，李由握住她的手：“孩儿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我滴个乖乖，这是转性了？
屋内。
几人将一切收之眼底，张苍左手支颐，感觉甚是新奇：“你说小由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话罢，视线转向一旁正执笔写字的李斯身上。
这话是特意问他的。
李斯缄默：“今日遇见了长公子，斯觉得……是他的话打动了李由。”
“哦？”张苍好奇了。小长公子又做了什么奇事？
李斯淡然讲了午间发生的事，张苍称奇，唇都没下来过。
“原是因为这个？”
不远处的韩非缓慢放下笔，抬起眼皮，“或许是因为有了目标。”
李斯张苍齐齐看来。
韩非波澜不惊续道：“长公子把小由当作朋友，小由亦是如此，既是朋友，自然要同样耀眼，这样才能长久并肩。”
张苍听得这话，也不支颐了，站起来道：“有理，有理！他们现在啊，同我们从前一模一样。”
……
午间休憩过后，幼崽去寻了蒙毅，说起来这也是个狠人，从来都不带午休的，气血十足。反正幼崽如今的小身板是遭不住的。
试着去寻蒙恬玩，没想到他坐传车外出办公去了[1］
如常练了一会马，打了一会儿最近才浅浅成型的拳，夕阳才映下霞光，幼崽就累趴在榻上。
趴在上面，脑袋空空，他就想：
这床怎么这么舒服呢？又大又软，一点不想起来。
他闭上眼，嗅着褥香，静静享受着安宁。
没一会儿，双目猛地睁起。
既知道了阿母的身份，那阿母的宫殿能不能试着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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