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哒哒哒地冲出门外，果然见两双无措的眸子齐齐看向自己。
那眼神，就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似的，猝然由惊转慌。
“阿兄，你不要走！”
李由和妇人想说什么，可李安已经冲上来抱住李由，上次睡着便是阿父走了，难道今日就是兄长了么？
他不要，不要！
此时此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睡觉！
“阿弟，很快我就和阿父一起接你们离开。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在咸阳牵黄狗，追狡兔……你说好不好？”
“你骗人！”
“你和阿父都是骗子，别以为欺负我小不懂事，我什么都知道的……”
妇人闻言泪如泉水：“……”
两个孩子听见，一人一边给她擦拭泪。
妇人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两个孩子都懂事了，慢慢止住哽咽。
气氛沉沉，车夫忍不住开口：“时候不早了……”
“去吧……”妇人示意。
李由收手，最后看一眼两人，一字一句他们道：“我从不说假话，阿母，阿弟，等我回来……！”
带着万千的不舍和家人的爱，李由踏上了前往咸阳的路。
辘辘辘。
——车轮滚滚，一如他人生的画卷，也随着这声音，徐徐铺展。
五月中，上林苑陆续又开始施工。
而韩国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消息传到嬴岳耳里时，他正蹲在苑囿的地上，静静看着柰苗思考人生。
柰苗品种不佳，气候也不佳，这就已经决定了品质的优劣。
该怎么培育优良品种，尽快吃上好吃的苹果呢？
他想了想适宜培育柰苗的基地，才有了苗头，蓦地得知韩国的消息。
幼崽兴奋起身，“怎么回事？”
“韩国乱了，”薛岑气喘吁吁：“听说百姓们得知还有四位韩使落在秦国手里，现在群情激愤，闹着不能只换韩非一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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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另一个儿子并没有详细记载，这里取名为“安之若素”的安，为安宁顺遂之意，搭配“由”字。
注：细君是丈夫对妻子的称呼。
第92章 活阎王稳定蓄力ing
这场动乱完全超出韩安预料。
他都计划好了，绝不会献城，最多只是集中资源先把韩非接回来，至于那四个韩使，秦人忙着东征估计也没空搭理他们，顶多就是吃点苦。等他和朝臣有了更好的主意，定会将人给接回来。
文书快马送到了秦国，这之后，秦也没表现出不还人的样子，照姬平的话来说，计划进展的异常顺利。
姬平对此只觉得不对劲，因为秦松口的太快了，按照秦的惯例，不应该把人囚在牢里也不会放人吗？为何如此？
因为不怎么光彩，此事只有包含姬平在内的几名臣子知晓，可不知怎的，流言猛地窜了出来，现在不仅民间闹，连不知情的臣子上朝时也来质问韩安。
“大王，”一名大臣颤颤说：“如今城内流言四起，皆传大王只愿换回韩非一人而弃四位使臣于不顾。这、这到底是何缘故？”
起初朝堂众臣尚不信这等传言，谁知流言如野火蔓延，愈演愈烈。更有人亲眼见到那几位使臣的家眷跪在宫门外哭声震天：
“我儿寒窗多年，是家里难得的良才！数月前他说要为国远行，可不知怎的，这一去便杳无音讯……”
另一位妇人更是扑倒在地，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他阿父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才把他养大……他是我的命根子，不是谁的弃子，还我孩儿！”
那妇人哭得肝肠尽断，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四周的百姓看着皆是痛心疾首，大骂“难道庶人的孩子便不是孩子了吗？”
“对，难道庶人的孩子便不是人吗？”
“需要一个答案！”
一声接着一声，骂得更不入流的比比皆是。
街头自有拦着的官吏，但光天化日，群情激愤，单靠拦是绝对拦不住的。
这件事到底还是要从源头解决。
这话传到韩安耳里，别看他稳如老狗，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淡薄的阳光从西边渐渐落下，洒在万古惊尘的函谷关上。嬴岳正在咸阳宫画着篮球框图纸，“所以说……阿父在韩国都城提前准备了托儿？”
【我还说韩国百姓怎么就已经知道了呢？原来是这么个知道法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托儿一找，事儿一闹，韩王铁定要头疼】
【哈哈哈哈，爽歪歪。】
【要我说，韩安也是怪孬的，手里不仅有韩非还有张良，就连小苍苍也是韩国人。人才都在手里，可惜啊……】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和魏国一样留不住人才。】
【啧啧】
【…既然留不住，那韩非就是我的喽～还有张良，最好也过来建设大秦，和咱祖龙一起开疆拓土，把全球都打下来。
还有韩信，这可是汉初三杰之一的兵仙啊！有他在，还愁有打不过的人吗？】
【世界地图，唾手可得啊！】
嬴政原先还在咀嚼那个“托儿”词汇的奇妙，听到心声最后，眸光流动。
兵仙？
能称“仙”字，那此人用兵之道定然惊世骇俗。
比之武安君如何？比之蒙骜大将军又如何？
思及此，他眼前骤然浮现更加伟大的蓝图。此等将帅之才，必当为秦所用……还有那同为三杰之一的张良……
提到张良，嬴政神色骤冷，若不为我所用……
必杀之！
他缓缓抬眸，无形与那预言中的命运对峙。
什么汉？
只要他在一日，这天下便永远只会是大秦的天下。
……
刽子手一生已杀了三百余人，不过这都是断断续续积累的，可今日，他要一次性杀掉五十余人。
那些昔日尊荣无比的宗室，此时此刻身体挨着身体，跪成一排。有人仰天长望，大呼：“我这身份，究竟是福还是祸？！”
有人抱头痛哭，亦有人心如止水，一言不发……太多太多了，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纵是杀人无数的他，也由衷颤栗、震撼。
上头给了宽允，自刎可得体面，余下则同施枭首之刑，不仅是他们，远在千里的嬴腾家眷亦逃脱不了。
一个面相柔美的妇人只问：“为什么？”
大王明明都放过他们，为何非要斩草除根？
刽子手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刑狱长官告诉了她。
“因为一颗孤胆，他刺杀了长公子，自己却毫无亲眷尚存世间。”他声音寒冷刺骨，打破最后一点希望：“在他的屋里有你们来往的证据。”
静。
死寂的静。
妇人的儿子凄厉的喊了一声娘：“阿母，你当初就不该大发善心放他走！”
“是，我错了……”
刽刀锋芒映照她一双泪眼，也映射出那日昏蒙的雨夜。
那倾脚工叩首大拜，浑身湿透，“谢夫人大恩，小人再也不行偷窃之事，今日一别，唯愿你安康。”
那坚定的承诺，远比刀还恸。
他想让自己安康，却不知这会害了她，还有嬴宽，他从没把这个家放在心里。
他远远低估了嬴政的狠心。
“我错了。”妇人话落，慢慢闭上眼睛。
这话之后，一个个纤长的脖颈毫不犹豫地点开一抹长红，永远地倒了下去。
余有不甘的，最终也成了紧紧挨着、带着血泪的……一颗颗头颅。
……
“阿父，阿父在吗？”
李由找到李斯住宅时已是黑夜，抬手叩门。
砰砰砰。
没人应。
不死心的又敲几下，里头终于开了。不过开门的并不是他认识的人，而是一个比阿父好看许多的男子，气质儒雅，身形修长，五官端正。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李由没见过他，乍一瞧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等等……”声音突然拦住了他：“进来、吧。”
李由下意识攥紧包袱，什么情况？
他都没说自己是谁，他就让自己进去。不会是要拐骗小孩吧？
李由虽然调皮，但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绝对会犯秦律。
想到这里，他听也没听，反倒蹭一下跑到马夫老伯旁边，紧紧揽着他的手，满脸防备地看着对方：“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李由…对吧？”
李由：“？”
“我是你阿父……的师弟，叫我韩非……便是。”
李由捕捉到关键词：“韩非！”“你就是韩非？！”
声音万分惊喜，像是看到一个老友似的。
“你……知道我？”他明显很意外，俊秀的脸上多出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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