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顿，宽大的手掌缓缓落向孩子颤抖的脊背上。
他未发一语，而是用更擅长的肢体动作化作庇护与安慰。
好端端的，怎突然这么委屈？嬴政递了个眼色，常海将幼崽外衣递过来给他，有眼力见地带着奶娘退下。
奶娘一步一回首，眸中全是疑色。
公子自出生至今，何曾这般惊惧……这到底是怎么了？
“随我去备碗安神汤。”梦魇不可怕，怕的是魇到后成了心魔。
常海颔首，临走前瞥见长公子蜷在大王怀里，这才放缓了呼吸。
殿内，嬴政一下又一下拍着人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小家伙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难道是怕雷？
可从前也有不少雷雨天气，也没他如此过。
那就是梦了。
梦见了伤心事？嬴政试探问：“梦见你阿母了？”他第一直觉是这个。
怀中被人轻轻蹭了一下，看来不是。
不是因为阿喻，那……
“被恶犬追？”
嬴政知道这小子惧狗，补充道：“莫怕，不过是场噩梦。”
怀里又蹭了蹭，旋即冒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看向他：“阿父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点他应当已经在寝殿休憩，何故来此？
“来看看。”
嬴政刚看过赵高，了解了一些事情。
“阿父，”童音糯糯，“你能给我讲讲遇见赵高的故事么？”
这个问题属实太过突然，嬴政神色微愕，“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忽然想到。所以，这是可以说的嘛？”
自然能。
又不是什么秘密。
“寡人初见他时，他躺在冬地里濒临死亡……”
声音逐渐空灵，直至大殿一幕幕撕裂，化作一地雪白。
寂静的空间瞬间被点燃。
围猎场上，马蹄作响，少年肆意，与此同时，一道影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声源处靠近。
他赤着脚，衣不蔽体，手上，脸上，脚上，凡能看得见皮肤的地方都是冻疮。北风呼呼吹着，常人多吸一口气都觉得冷。
可他不同。
他像一头迷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
不知前路，但步履不停。
此人便是十五岁的赵高。
寒冬腊月，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来此，只为求一条生路。
是的。他快死了。
可……
他还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还没走出隐宫，还未教训他的仇人，怎能这样草率地死了？
不，好歹也是赵国宗室之人，纵然血脉远，可体面不能少……
所以，赵高来了。
他要赌，和上天赌——赌他命到底该不该绝！
幸运的是，这场赌局他赢了。
他等来了那位年轻的君王。
他正在看他，且离得不远！
少年君王睨他，轻启唇角：“圭宫离此地，很远。”
他的眼睛毫无半分悲悯，有的只是试探与猜忌。
那一刻赵高承认他心里膈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少年已具王霸之气。
世人都说，这位君王十三岁登基，无权无威。
可他觉得，错的是世人。
“是。”赵高答。
嬴政：“故意的？”
“是。”赵高气若游丝，但眼神死死盯着嬴政。
闻得这话，嬴政眉羽微挑，起了几分兴趣：“倒挺诚实。”
“奴，……岂敢欺瞒大王。”
嬴政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来。
这是个太监，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快死的太监。
看起来，他吃了不少苦，那肌肤上的冻疮都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从前和赵姬尚在邯郸时，冬日凛然，他便会一人揽下所有活计。
因为阿母那双手已经为了生活，被扎了无数下，磨出了针茧。不能再多出冻疮来。
“想活吗？”
“奴想。”赵高眼中跳跃着光芒。
“寡人凭什么救你？”
“大王想…想让奴做什么奴便可以做什么。奴过目不忘，熟悉狱律令法，纵有不会的，奴拼了命也去学。求……求大王给奴一条生路……”
嬴岳歪了歪头，好奇道：“所以说，阿父你是看在赵高可怜的份上，所以才收留的？”
“寡人像看着慈悲为怀？”嬴政哂笑。
【那倒一点也不像。】
嬴政：“。”
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臭小子！
嬴岳心叹一口气，赵高有才有学，能一步步爬出隐宫的确值得人钦佩。
现在的他虽说没做史书上的那些事，可迟早有一天，他有能力，也更有权力。
若是真到了那日，便更麻烦。
他不能留一个定时炸弹。
也不能让梦里的一切再次发生……
幼崽徒然安静了许多，嬴政低眸一看，见小家伙眸子亮晶晶的，抬手摸摸他的头：“好些了？”
幼崽思绪微敛，点点下巴：“好多了。阿父，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休息吧。”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才调回来的作息，可不能突然又乱了。
正当这时，奶娘端着安神汤进来，嬴政本想亲手喂幼崽。
“大王，这里交给奴婢吧。”奶娘道。常海附和地点头。
嬴政敛眸，看一下嬴岳。嬴岳给他肯定的眼神。
“照顾好长公子。”
丢下一句话，他抬步离开。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此行来兴乐宫好似忘了些什么。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罢了，还是先回宫吧。
嬴政想。
幼崽轻嗯一声，招招手，目送人影消失。末了，由着奶娘一口一口喂着暖汤。
“好喝。”
原来安神汤是这么味道。
一口接着一口，碗很快见了底。常海早备好了帕子，递了过去。
擦净手唇，嬴岳坐在榻上胡乱打着小拳活动活动筋骨。
打着打着，烦乱的情绪便止不住地缠上来。
赵高入狱。
好不容易等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错过。
他审视自己。
有权吗，有，但他的权目前都依托阿父的存在。而自己真正有的，忽略不计。
有人吗？有也没有。
杀赵高一事，瞒不过阿父，奶娘常海不能帮他，双蒙不能帮他，任何大臣也都不能帮他……
若是用钱雇一个不怕死的人去杀赵高，不确定因素太多，且八成要给自己惹祸。
自己上，那更是开玩笑。
有钱吗，也有，但没啥卵用。
总结一句话：表面上有权有势，实际上还是个实打实的小废物。
一个小废物怎样既不脏了自己的手，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赵高呢？
嬴岳苦思许久。
很快，他隐隐有个答案。
阿父啊！
太监的权力都来源于君王，君王发话，这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可……
【若是直接给父王说赵高是一个奸臣，弄权乱政害死蒙恬，篡改遗招逼死扶苏，诛李斯，指鹿为马怂恿秦二世更加暴政，导致各地起义不断……最终会给秦王朝带来灭顶之灾也没人信啊……】
嬴岳皱起小脸，苦恼不已。
正当这时，奶娘声音忽然传来：“大王，您不是……？”
不是才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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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考自朱子《集注》
终于写到赵高的剧情了，激动。容我高能预警一下！！[让我康康][熊猫头]
第78章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
嬴政本已走了，可忽然想起此行的初衷，脚步骤然停在原地。
再度折返时，守殿侍卫本欲作礼，他抬手止住不想打破殿内安宁。
静立殿外望着内里光景：小家伙正啜饮安神汤，浓密的长睫低垂，抿一口，吞下，腮帮子跟着一鼓一瘪，循环往复。
静视那张白皙的小脸，明显察觉到人儿的惊惧已然退却很多。
见状，嬴政心头终于柔和几分。
这小子平日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乖乖的，和说话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少顷，汤水见了底，幼崽仔细拭净唇角。内侍着手整理残局，小家伙就开始赤手比划起来。
嬴政静立殿外，玄衣融入夜色。望着那团小身影，他忽然陷入想起幼崽初见赵高那日——他对赵高十分感兴趣。
那时他便问嬴岳，为何？
小家伙实诚说，只是莫名不顺眼。
再后来，是他第一次知道赵高的姓名，那时他只以为小家伙不喜欢赵高是错觉，不曾想，那不是错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是亲近还是厌恶，自己都看在眼里。
从前嬴政就这么潜移默化接受了嬴岳不喜欢赵高的事实，却从没深入探究过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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