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做得对。但越是对的事他越不想让她做，因为对的事往往最危险。他不想再冲进一个房间，看见她歪在沙发上，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是科学班实验室里常年散不掉的那种味道。以前觉得这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到有点冷。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后怕。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月光从舷窗移到了床脚，慢慢爬到他们的脚踝上。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沉默里，各自的心思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
黄猿是在过道里被赤犬截住的。他刚打了杯热茶准备回船舱，萨卡斯基站在过道拐角，背靠着舱壁，双臂交叉。那架势一看就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天龙人那个女仆。”赤犬开门见山，“舞会当晚，是你把休息室门口的护卫调开的。”
黄猿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是我。”
“理由。”
“B区有人报告赏金犯混进了集市，你那边的巡逻队人手不够，我就从休息室门口调了两个过去。跟你报备过了。”他歪了歪头，“你大半夜堵我就为这事？好可怕啊，萨卡斯基。”
“你经过休息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什么。”
黄猿低头喝茶。茶还很烫，他吹了好一会儿才抿了一口，语气慢吞吞的。
“听到天龙人在喝酒，女仆在里头伺候，还有个女人在笑。笑得很高兴。”
“那个女人的声音，你听过没有。”
黄猿把茶杯端在嘴边，茶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天龙人身边的女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认的出来。”
“波鲁萨利诺。”赤犬的声音沉下来。
黄猿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托盘上，很轻的一声。他抬起眼睛越过镜框看着赤犬，语气还是慢吞吞的，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
“真可怕呢！萨卡斯基。天龙人自己喝多了，自己把女仆弄丢了，关我们什么事。查也查过了，战国也说了到此为止。你要是想写补充报告就写，别半夜堵我要素材。”
赤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黄猿端着茶杯打了个哈欠，恢复了平时那副怕麻烦的表情。两个人站在过道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最后还是赤犬先移开目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消失。
黄猿靠在舱壁上，端着茶杯没动。他把茶喝完，杯底只剩几片泡烂的茶叶。低头看了看，把茶杯搁在过道的窗台上。
船队靠港那天，码头上和平时一样忙碌。海兵们搬运物资，文书们夹着文件夹小跑。库赞提着行李箱，和星野唯一前一后走下舷梯。
“我去趟办公楼交个报告，你先回家。”他把行李箱递给她，“很快回来。”
“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别自己做饭。等我回来做。”
星野唯笑了一下，提着箱子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茶几上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上蒙了一层薄灰。
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衣服叠好放回衣柜，矿石和材料放进储物间的实验箱。给孩子们带的果酱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显眼的地方。
手指碰到箱底那枚古代光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光脑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热。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没有反应，只是一枚安静的金属圆盘，刚刚的温度仿佛只是错觉。
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枚光脑就躺在夕阳的光斑正中央。她走过去想把它收进抽屉，手指刚碰到表面，从内部透出来一层温温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呼吸。
她顿了顿，想了想，把光脑收到床头柜里，关了灯。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发现冰箱里空了。突然想起走之前把剩下的菜都处理掉了，鸡蛋也没了。她拿起钱包，推门出去。在住宅区拐角碰到了刚回来的库赞。
“去哪儿？”
“冰箱空了，去买点鸡蛋。还有青菜也没了。”
“我去。”库赞把她的手按下来，“你头发还没干，回去吹干。”
“就两步路……”
“乖，回去吹头发。”他把她的肩膀扳过去，轻轻推了一把，“我很快回来。”
星野唯拿着钱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商店方向走去。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转身回了屋。
库赞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拎着塑料袋拐进住宅区的路口，看见自家隔壁那栋楼的门口靠着一个人。
条纹西装，茶色墨镜，手里夹着根烟，地上扔了一地半截烟头，那样子像是刚好站在自家门口抽烟，又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波鲁萨利诺。”
黄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朝他晃了晃。“聊几句。”
库赞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黄猿靠在灯柱上，抽了口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你老婆这几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精神啊，心情啊。有没有做噩梦之类的。”黄猿吐出一口烟，“斗兽场那种地方，对不习惯的人来说挺难受的。她又是技术岗，平时没见过那种场面吧。”
库赞把手插回口袋里。“她还好。回来之后照常吃饭睡觉。”
“那就好。”黄猿弹了弹烟灰，“这段时间你多注意一下她，别让她一个人到处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黄猿把烟抽完，烟蒂在指尖碾灭，“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平时太粗心了。老婆想什么你都不知道。多上点心。”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转身往自家门口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库赞说。
“科学班那边的安保不比将校办公楼。她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你如果出任务不在本部，提前跟我说一声。”
库赞拎起塑料袋，看着黄猿推开隔壁的门走了进去。他在路灯下站了片刻，才推开自家的门。
星野唯正窝在沙发里翻书，头发已半干了，披在肩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波鲁萨利诺，聊了几句。”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买了鸡蛋和青菜，还有豆腐和刚刚捕捞的虾。晚上做个鸡蛋豆腐汤，再焗个大虾。”
“好。”
他去厨房洗了手，系上围裙。星野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铲碰到锅壁的脆响。她把书合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库赞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他把火关小了些，转过身，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她的头发还带着些微的潮气，凉丝丝的，贴在他的锁骨上。
短暂休整了几天后，星野唯回了庞克哈萨德。贝加庞克在她出发之前就打了电话过来催，声音大得库赞在卧室都能听见。她收拾好行李，乘渡船前往那座灰色的岛屿。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白天在实验室帮贝加庞克分析数据，晚上一个人盯着那枚古代光脑研究。
有一天深夜，她在副研究室里整理资料，保温杯空了，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路上经过主研究室，贝加庞克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金属发呆。
“您还没睡？”
“睡不着。”贝加庞克没抬头，“这块东西的结构太奇怪了。它的基础材质和记忆金属的分子排列很像，但能量波谱完全不一样。记忆金属能储存能量，但它不放出来。这块东西一直在往外发射信号，虽然很弱。你觉得呢？”
星野唯走进来，拿起那块金属片看了看。她想起从斗兽场带回来的那块残片，纹路和这块质地确实有相似之处。
“我觉得它不是单独存在的。”她说，“如果能找到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也许能还原出原始的结构。”
贝加庞克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站起来，一头扎进资料室。
星野唯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台老旧的监测仪上，型号和她自己改装的那台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屏幕，灰尘在指尖蹭出一道痕。
莉娜在庞克哈萨德的时候，主要负责监测设备的数据采集，这台仪器就是她用的。后来她调去了本部科学班，仪器就搁在这里没人动。她收回手指，没有再碰它。
回到副研究室，星野唯把门关上。操作台上放着那枚古代光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有点饿了。
刀刃刚切入果皮，手指滑了一下。很轻。刀锋划过食指指腹，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放下刀，捏住手指。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操作台上。又是两三滴溅落在地上，在她脚边留下几点暗红色的印子。她把手指捏紧，站起来去拿医疗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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