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亲王接了信， 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夜他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颜氏拜完佛， 如常回到王府， 可进了内院自家屋里， 便见北静王坐在正堂上，似等她许久了。
北静王对妃嫔一向冷淡，对她倒比其他两位更偏爱些， 但也少来她屋里，这般静坐等她的事更是没有， 她心中纳罕，但还是依礼上前拜见。
水溶待她拜完，也不开口， 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许久才道：“回来了？”
颜氏心里咯噔一下，她入府已许久， 对这位王爷性子已算了解，越是冷淡，越是风淡云轻，说明他心中所思之事甚大，她心中忐忑，难道是递信事发？但那条线极为隐秘，就连嬷嬷她都不肯经手，只有自己知道，怎会走漏风声？
她强行笑道：“王爷今日怎么有闲来妾身这儿？妾身尽早吩咐了人炖了燕窝粥，还是热着呢！叫人给王爷上一碗，好润润胃口？”
水溶没有回答她，而是吩咐下人等，“我也是饿了，去厨房给爷端粥去，我跟颜主子单独说会儿话。”
下人们会意，依次出去，还将门都关上了。
水溶看着眼前这个姿色不过算上清丽但却胆识过人的女人，他不说话，她低着头也不动，无形的压迫蔓延，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跟前，盯着垂在他眼前的那颗一头青丝的头，轻叹一声，“颜氏，你入府半年，我待你不薄，就连你的父兄我都安置了。是也不是？”
颜氏只觉得头顶视线像一柄利刃似乎要隔开她的头皮，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颤音，闷闷回道：“王爷对妾身很好。”
“很好？”水溶从牙缝里吐出一丝气音，“就因为对你太好了，所以你就敢吃里扒外，如此报答本王？颜氏，你好大胆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掷到地上，“你往廉亲王府送了几封信，本王心里有数，已多次给你机会，可你毫不悔改！”
还是暴露了！颜氏没有想象中的惧怕，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这一刻终于来了，她似乎是期盼着这一刻，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俊面修颜，就算是暴怒，一双冷寂的眸子也似乎含着星光，这是她一生的夫君，从见他第一眼起，她就认定了是她一辈子的枕边人。
可是她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一次次传递消息，一次次的背叛，哪个枕边人如此拿刀刺自己的夫君？
她没有哭泣，没有求饶，而是轻轻跪下，俯在他脚边，平静道：“是妾身做的，王爷责罚妾身吧！”
“你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就算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水溶咬着一口细碎的牙，恨不能将这个女人扒皮抽筋！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他查过她所有的档案，知道了她的身世，一个被颜家从育婴堂抱来自小就培养做奸细的女人，她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听说你还有个亲弟弟，养在承德。”
颜氏骤然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再也藏不住惧怕，她惊慌喊道，“王爷！您要杀要剐就冲着妾身来！不要牵连我弟弟！”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水溶叹息一声，轻轻踱步，站到颜氏侧边，打量着她开始瑟瑟发抖的身体，“你不怕死，却怕你弟弟死。他们拿你弟弟要挟你，让你做事你便去做。可你想过没有，被人抓住，你那弟弟还能留得住吗？”
“王爷，王爷宽恕！所有的事都是妾身自己做的，我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不，他连我是他亲姐姐都不知道。王爷，您饶过他。”
“要本王饶了他，也容易。”
颜氏一听水溶这话有松动，赶紧磕头祈求，“王爷，您吩咐吧！妾身这等下贱之人，做过诸多身不由己的事，死不足惜，若能在死之前为王爷效一份力，死也足了。”她热泪盈眶，含泪看着这个她心中期盼能当作一生良人的男人。
北静王府这一夜跟平常一样风平浪静，王爷夜宿颜氏屋里，不想第二日颜氏便病了，说是出门上香时受了风感染重度风寒，太医瞧过不让见外人，但王爷对她可谓情深义重，不顾传染风险，每日都去看她。
这还引来另一位偏妃徐氏酸溜溜地向王妃诉苦，北静王妃是个安静本分的性子，并不理会，不过一笑而过。
府中总计就三位妃子，王爷平日对女色也不甚上心，不过是多去探视几次病中人罢了。
不妨，没几日颜氏屋里便传出哭声，说是高烧数日不退，已是病逝了。
王爷赶去颜氏屋里，关了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整整陪了颜氏一夜，第二日一早红着眼，吩咐人裹了尸体让烧了，说是颜氏遗言怕自己身体染疾，不烧化会有传染风险。
那夜，颜氏跟北静王爷道别，“王爷再造之恩，妾身一定不会辜负王爷用心，随靖和郡主陪嫁漠北后，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若呼瀚王庭有任何异动，一定会奏报王爷！妾身就去了，但走前妾身提醒王爷，廉亲王已与王家联手，王家掌握军中大权，圣上年迈又传出立忠顺王为太子的风声，他们怕是要有所行动，但他们对忠顺王爷无甚办法，可能会将暗箭对上王爷。望王爷千万当心，切莫上了他们的连环计。”
北静王只轻轻“嗯”了一声。
颜氏穿着小太监服饰，慢慢隐身于暗影中，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北静王隔窗望去，似乎是一道黑影闪过。
当晚，北静王进了内院。
王妃正端着茶盏伺候，他伸手接茶时，忽然手滑，那茶盏便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滚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王妃一怔，北静王已经沉了脸：“怎么伺候的？这般不小心，如何当得起王府主母？”
王妃愣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得说不出话。
旁边伺候的徐氏忙俯身要亲手去收拾，北静王又一摆手，“近日我不过是多去看了病重的颜氏几次，我听闻府里便有许多流言。你身为王妃，端庄自持，整肃内內闱，是你职责，吴氏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他冷冷扫过躬身没敢动弹的徐氏，“徐氏，你呢？又做了些什么！府中到处散播谣言，嫉妒成性，不仅不帮扶王妃管束下人，整顿家务，反而到处调三窝四，这就是你徐家诗礼之家的规矩？”
两个王妃被这样严重训斥，都赶紧下跪请罪。
可北静王爷却不依不饶，弹着自己被茶水湿透的衣襟，淡淡道：“这些日子，既照看颜氏，又要整肃家里这些吃里扒外的奴才，本王也累了。你们俩，便都回娘家住几日吧！”
这被送回娘家对妇人来说是极重的罪，两位王妃是彻底傻了，待回过神来，北静王已拂袖而去。
王妃心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徐氏也哭嚎起来。
一时间内院叫太医的、哭嚎的声音夹杂，各处慌作一团。
不管王妃是否真的被吓病了，还是徐氏的苦苦哀求，都没劝住北静王爷的决心，两位王妃各被一顶小轿，连夜送回了娘家。
吴氏出身稍低，性子平和，回了家倒也安静下来。反是徐氏出身世宦大家，家规甚严，被王爷送归家里，虽未说休弃等语，却已与获罪无二，在娘家日子那是毫无立足之地。
不日，北静王因死了一位爱妾，迁怒两位王妃而将他们送回娘家的消息便传遍了全京城。
就连贾宝玉还去瞧了他一回。
廉亲王听闻后，连连摇头，“可惜了颜氏，是个机灵的，在府里又得宠，给我传过多少消息！可惜没了，倒是便宜了老十三。”
应郡王笑道，“本要送他一份大礼，他这是预感了自己的命，所以提前连哭丧人都送回娘家不要了吗？”
“老九，慎言。”廉亲王笑着提醒。
“哈哈——”
第103章 心意定
林海为黛玉拒婚的信是加急送回来的。
贾敏拆开时， 指尖还有些发颤。等她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点颤便慢慢平息了， 心里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林海的字写得端端正正，话也说得明白：“国公府形势复杂， 子弟良莠不齐。宝玉虽生性纯良， 却无担家之能，不堪为女儿良配。且先有庶子， 实在不成体统，这般委屈自家孩子， 我心不忍。黛玉既不愿， 便莫要强迫于她。当日皇帝恩旨许她还俗时， 特准她自由婚配， 不可加以约束。此事当以女儿心意为主， 万勿因家族人情而误其终身。我已在湖广相看了两户人家， 门第虽不及国公府显赫，然家风清正，子弟人品贵重， 待我细察后再与夫人商议。”
贾敏唤来黛玉，将林海的信给她瞧了。
黛玉看完垂首不语， 诚恳道：“都听太太和老爷安排。”
贾敏拉着黛玉的手，看了她半晌。
这孩子近来气色倒好了，眼底那点灰沉沉的郁气散了不少， 一双眼睛又亮起来了，像小时候在扬州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那个模样。她看着看着，心里那一点不甘便慢慢化掉了。女儿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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