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润玉忽然觉得，这院子和这午后的光，他好像来过许多次了——也是这样一个日头偏西的午后，也是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输的人耳根发红，赢的人低头笑，脚边卧着一只青灰色的狗，满院药草飘香。
润玉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来过，可那感觉太真切了，真切到让他舍不得开口问。
他只嘿嘿笑了两声，又催着青华把棋摆好：“再来再来！这回我不看你们下，我闭着眼睛！”
青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却竖起了一只，轻轻抖了抖，像是也在等下一局开始。
第90章 狗吵架
笑得够了， 眼见日已天中，润玉揉着笑疼的肚子，趴在桌上直喊饿。
青华收拾棋子，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黛玉：“姑娘吃得清淡么？”
黛玉被问得一愣：“……尚可。”
青华点了点头：“那便做粥罢。清淡些， 养胃。”便转身进了灶房。
青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一路小跑跟到灶房门口蹲下，他看见青华洗米、切山药、放红枣， 越看越不对劲，终于“汪”了一声， 短促有力， 【我不吃素！】
青华头也不回：“你吃什么吃。”
青九往门槛上迈了一步， 叫得更大声， 【我不喝粥！】
青华把红枣丢进锅里：“你昨天才吃了半斤肉。”
青九急得用前爪拍门槛， 【昨天是昨天！今天的肉呢？】
青华放下木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青九蹲得笔直， 一个字一个字地叫，【我—要—吃—肉。】
青华盯着他看了两息：“她吃粥，她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青九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你偏心！我不吃她的粥，我要吃肉！】
黛玉坐在石桌边， 听着灶房那边一人一狗一来一往——一个说话，一个汪汪，节奏分明得像在吵架。
可让她自己都诧异的是， 那些“汪汪”声落在耳朵里，竟隐隐有了意思。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脱口道：“华大哥， 他是不是在说要吃肉？”
灶房里的青华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他确实想吃肉。”
青九扭过头来看黛玉，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说话！】
黛玉被他看得心里一软，又补了一句：“他一直蹲在灶房门口不走，大约是饿坏了。你给他做点肉吧！”
青华沉默了一瞬，她开口了，他便没法不答应。他放下木勺，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腌好的肉，切了几片丢进另一只小锅里。
青九立刻蹿到小锅旁边蹲下，尾巴摇得像面旗子，但看见青华只丢了几片，又不干了，【太少了，不够我一口的！】
青华不理他，青九威胁地举起一只小爪子，【你给我蒸一碗腊肉！不然我就告状去！】
青华剜他一眼，【要不我给你蒸一碗狗肉？】
青九——
他一转身就冲着站门口看热闹的黛玉，捂着眼睛像人一样“呜呜”地装哭。
黛玉笑得不行，蹲下摸着青九的头，替他将小爪子拿开，“别哭了，我明日来给你带天香居的酱肘子。”
青九眼睛亮起，哈喇子都快流下来，蹭着黛玉软乎乎的小手，说不出的得意。他得意着，还不忘斜乜青华，似乎在挑衅。
认命开始蒸腊肉的青华——
粥煮好了，三只粗瓷碗，满满地盛着浅白色的粥，米香混着山药和红枣的甜，面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荷叶清气袅袅升起来。
另一只碟子里搁了几片切得薄薄的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青九蹲在桌边，眼珠子锁定了那只肉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青华刚把粥碗放下，还没来得及说“吃吧”——青九已经原地起跳，四只爪子扒上了桌沿，张嘴便朝肉碟叼去。
青华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后颈皮，整只狗悬空拎了起来。
青九嘴里还叼着一片肉，死活不肯松口，被提在半空中晃荡着。
青华冷声道：“松嘴，做畜生的一点规矩没有！”
青九叼着肉含含糊糊叫了一声，【不—松！】
青华盯着他看了三息，把狗往地上一放，劈手夺下那片肉重新扔回碟子里。
青九落地后仰头冲他连叫，【你抢我肉！你欺负狗！我要告状！】他说着，扭头就往黛玉那边跑，到了她脚边便蹲下来，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极委屈的“呜呜”声，耳朵耷拉下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被欺负了你管不管”的模样。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弯腰便把他抱了起来。青九立刻往她怀里一拱，把脑袋贴在她臂弯里，呜呜声更委屈了，还时不时扭头瞥一眼青华。
黛玉把青九放在自己膝上，抬头对青华道：“让他坐这儿吃罢。”
青华端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看了青九一眼，想说什么，可对上黛玉那双眼睛，只挤出一句：“……他身上脏。”
青九立刻扭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又抬头看看黛玉，像是在说，【我干净着呢！】
黛玉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不脏。”她顺手从桌上拈了一片肉送到青九嘴边。
青九张嘴叼住，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一边嚼一边拿眼睛瞟青华。
润玉闻着粥香，早饿了，劝道：“华大哥就不要跟一只狗较劲了吧！赶紧开饭吧！”
青华这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格外寡淡。润玉埋头喝粥浑然不觉，喝得香甜，青华觉得自己这顿饭大约只吃了三口的量，剩下的全都喂了醋。
润玉的那碗粥见了底，他忽然停住了勺子，“华大哥，你这粥……我好像在哪儿喝过。”
青华正在收拾盘筷，动作顿了一瞬，“许是别处也这么做的。”
润玉又喝干净碗里最后一口，“不对，这味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喝了好几年，后来那人不在了就再没喝过了……”他挠了头，“可我记不起来了。怪了，明明记不起来了，怎么舌头还记得呢？”
黛玉没有开口，低头看着碗底薄薄的粥痕，粥已经凉了，可那股荷叶清冽的气息还残留在唇齿间，她握着空碗，忽然想起那只空竹盒——盒盖掀开时，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和这碗粥的香气，是同一个。
饭后告辞，青九赖在黛玉怀里不肯下来，最后被青华掐着后颈从她怀里拎走了。
青九悬在半空，前爪朝黛玉伸着，嘴里还在叫，【明天记得带酱肘子，我等你！不见不散！】
黛玉回头冲他点头，那狗才消停了。
润玉走在最前头，紫鸢扶着黛玉落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青华把狗放在廊下，正低头跟他说话，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青九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着，没了仗人势，立马老实了许多。
槐树巷的小院只剩下人和狗。
青华把院门关好，回身看着蹲在廊下装乖的青九，冷冷道，“过来。”
青九犹豫了一下，磨蹭着走了过去。
“这个月，肉全扣了，你敢吃，我就敢从你肚子里全扒出来！”
青九仰头，怒吼，【凭什么！】
青华低头看着他：“凭你方才坐在她腿上吃了半碟子肉。”
青九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她主动抱我的。】
青华笑了一下：“所以下个月也扣了。”
青九急了，原地转了一圈，【你这是公报私仇！】
青华转身往屋里走：“我就是公报私仇。”
青九跟在他脚后跟，一路小跑，胡乱在他腿间窜来窜去，【你不能这样！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恩将仇报，你这亿万年不死的老糊涂，自己理不清，让一条狗操心，你居然还没良心的克扣狗粮！】
青华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着青九，“所以你想说，你占女仙的便宜，是怪我喽！”
青九狡辩，【我说了，是她抱我的，不是我跳进她怀里的，而且我也没故意蹭她！】
“那上一次呢？再上一次呢？”青华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记住，你不是狗，你是条公狮，虽还在少年期，但按人类年龄来分，你也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不要再让我瞧见你那副贱样，你再敢窝她怀里，小心我把你爪子剁下来！”
青九仰着头，觉得自己不够威风，干脆跳到桌子上，举着小爪子叫嚣，【我说你没良心吧！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若不是我故意跑她面前，窝她怀里，你敢出现在她面前吗？哼，你个胆小鬼，就会躲一辈子，看着她佳婿天成，看她儿孙满堂，那时候你呢？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偷偷地看着她！然后偷偷地万年老心碎裂一地！啧啧，看看多可怜啊！哼，你自己想想，不是我去找她，故意窝她怀里，激起你的嫉妒心，你会有勇气去见她吗？】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装委屈的赖皮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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