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温热的青灰色毛球落在她臂弯里，沉甸甸的、暖乎乎的，鼻尖抵着她的袖口，像是要把她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吸进肺腑里去。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半点不生分的小东西，心口那股酸酸涩涩的怅然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连带着唇角也弯了起来。
润玉已在喊，“华大哥，我们来了！”
黛玉余光里看见素布门帘一动，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步子却不紧不慢的。他抬眼看见院中的场景，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看见了黛玉怀里那只正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的青灰色毛球。
他眉心跳了一下，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便拧住了青九的后颈皮。
“下来。”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
青九正沉浸在香囊的气息里，忽然被提溜起来，四肢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长串不甘的“汪汪”声，像是连珠炮一般砸向提它的人。
黛玉怀里一空，那股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手臂上。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眼睛。
她怔住了，这感觉——
是他！荣国府后街上，那个人也是这般站在暮色里，素衣布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她怀里提走那只可爱却又赖皮的小狗。那时她只觉得那画面熟稔，但又如风过无痕，他一直低着头，依稀只能瞧见他浓墨的眉与挺直鼻梁，她有种冲动想瞧清他的模样。
如今他就站在日光底下，面目清俊，斯文儒雅，长眉斜飞，唇角天然含笑，俊逸却不显轻佻，那种山水墨画的浓妆淡抹总相宜，特别是有种静山深渊的宁静感，让人安心。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来，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用细笔描了一幅画，擦掉又描、描了又擦，最后留下一个化不开的轮廓。
青华把青九提稳了，那狗悬在半空，四只爪子蜷缩着，嘴里的呜呜声小了，可他抬眼看见黛玉的目光时，他拧着狗后颈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第84章 送礼物
贾敏在润玉的搀扶下进了院子，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随即含笑上前，朝青华端庄地福了一礼：“这位便是华先生罢？小女遭逢祸事， 多亏先生出手搭救，我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德， 携儿女特来拜谢恩人。”
青华将青九放到地下， 见那贾敏年约莫三十出头模样，眉目温婉， 虽已年长但仍有藏不住的婉约风流之态，微笑时依稀有黛玉那种俏皮灵动之色， 一身藕荷色团花褙子， 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青华回了一礼， 面色从容温和：“夫人言重了。医者本分， 不敢居功。”他说着往屋里让了让， “院中简陋， 夫人、小姐和公子若不嫌弃，请屋里坐。”
贾敏携着黛玉润玉进了屋，屋子不大， 陈设更是简朴——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 墙角一只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医书，案上一只粗瓷瓶里插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开着一簇细碎的白花， 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舒展着。
贾敏打量青华，年岁约莫二十出头，长相斯文，礼数周全， 不卑不亢，特别那沉稳儒雅的气质，不觉就能静下来。这人生了一双平湖静渊的眼，静时如远山碧水，偶尔抬睫却隐有深潭幽光如一抹亮剑滑过，锋利却不伤人，还叫人不觉生出信任之心。
贾敏这对青华温声道：“那日小女在舟山昏沉不醒，我等上下束手无策，幸得华先生出手搭救。我一直想当面道谢，只恨华先生走得匆忙，连名姓都不曾留下。今日润哥儿说是遇着了，我便赶紧登门道谢了。”
却见那院中，贾敏带着的奴仆们抱着礼物陆续进了院子，在管家指挥下，一一抱着进屋给主人家过目。
贾敏来拜谢恩人，自然是要郑重其事的。她虽是贾府的女儿、林家的媳妇，行事素来不喜张扬，可这一回的恩情，是救了黛玉一条命，岂能轻慢相待？出门前，她亲自拟了礼单，吩咐清宴带着几个婆子从库房里细细拣选，直忙了大半日才算停当。
头一样是一只紫檀木大匣，匣中铺着厚厚的绒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历年收存的道地药材——长白山的老山参、淮扬一带的上品黄芪、江南采办的云茯苓，还有当归、川芎、甘草等十数味常用好药，皆是林家在淮扬、江南两地采办的上品，其中还有几样是当年宫中赏赐和地方官员敬献的贡品。
贾敏看着清宴将这些药材分门别类，用细棉纸一包一包裹好，码进匣中，合上盖子时，淡淡的药香便从匣缝里渗出来，清冽醇厚，久而不散。
下人先呈上来的是那只紫檀木大匣，掀开匣盖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贾敏客气道：“这是历年收存的一些药材，有长白山的老山参，有淮扬的上品黄芪，还有些云苓当归之类。先生行医救人，好药总是不嫌多的，这些虽不算名贵，却也是家里费心收存的，望收下，权当添一味药材。”
青华的目光落在匣中那株老山参上，顿了一瞬，那样的品相，便是宫里太医院也不多见。青华起身谢过，“太贵重了，夫人客气了，草民不过一介游医，医术浅薄，实在用不上这般名贵药材。”
第二样是一封谢医银子，用一只素面锦囊装了，封口处用红线扎紧，整整二百两。贾敏深知医者清贫者多，当日舟山大船见那青华衣着干净，却十分简朴，当日青华分文未取便飘然离去，那份恩情总不能让人家白贴了药材和工夫。京城物贵，他一游方医生，怕是没那么容易生活。
第三样是一套精工铜制药碾，一杆药戥及一只细铜药筛。铜是上好的黄铜，经匠人反复捶打打磨而成，没有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求一个趁手耐用。药碾的碾槽深浅合度，药戥的戥杆笔直，铜筛的筛眼细密均匀，件件皆是药铺里用得上用得久的好东西。贾敏特意托人在京城东市寻的老铺子定做的，前后打了三回样，才得了这套满意的，是最适合医者用的工具。
第四样是一篓雨前新茶，用青竹篓装了，篓口封着油纸。茶是林家自家在杭州龙井的茶园里收的，每年只拣谷雨前那几日采制的头春茶，清香醇厚，市面上轻易见不着。另有一小坛陈年米酒，坛身裹着稻草，看着极不起眼，可拍开泥封便有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开来，那是林家自酿的，藏在扬州老宅的地窖里有些年头了。药人常要试药调药引，陈年米酒可用得到，也可自用。
这四样大礼，另加一匹素青绸缎和一对青瓷小瓶，另有两包上好的干果蜜饯，用一方青布包袱仔细裹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只红漆提盒里。
青华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几样礼物，每一样都透着一股“我知道你用得着”的体贴，他望着桌上那片被窗纸滤过的日光，但还是坚定拒绝，“夫人万万不可如此。那日江上遇险，不过草民恰巧路过，略施手段，原算不得什么盖世恩德。这般重重馈赠，草民实在不敢贸然领受。”
贾敏道：“先生切莫过谦。小女那条性命，实实在在是先生保全。这些并非拿财物抵偿恩情，不过是我们一家人一点感念，先生只管收下。”
青华目光落在药材与那套铜制药具之上。
“行医之人，药材、器具尚可收下。新茶、陈酒、瓷瓶、蜜饯等物，草民也可收下，只是这一份银两和绸缎，草民断不能取。救人乃是本心，若是收了银钱，倒叫这件事变了味道。”
贾敏又劝道：“我也知道华先生心性高洁，为善不扬，像这二百两纹银和绸缎等俗物，虽俗却实用，我听润玉说先生在和仁堂做坐堂先生，但医者仁心，以先生品性，怕也不会收受太高医资，京城不易居，还望先生莫嫌俗气，安心收下。”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又说辞合理，容不得青华再拒绝。
润玉也劝道：“华大哥，我见你就觉得你洒脱不羁，这些都是可用之物，我劝你切莫委屈日子，那种任凭财物门前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洁雅兴，而让自己过得愈发清苦，这非君子所为。澹泊固是高节，过于枯寂，反失济物之本心。”
青华听罢，默然片刻，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抬眼望向润玉。
“小郎君年纪尚轻，竟能看透这一层道理，实在难得。”
黛玉莫名觉得他看润玉那一眼有“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青华转过身，对着贾敏深深躬身一礼。
“草民先前一味执着守着清苦，反倒落了刻意。既蒙夫人厚意，又得小郎君这般开解，我便不再一味推拒。只是那二百两纹银，草民只肯取一半，那绸缎草民平日粗葛布衣惯了，实在用不着，还望夫人带回吧！”
贾敏皱眉道：“先生何必如此分斤较两，既是一番心意，便该全数收下才是。绸缎你自己用不上，不妨留着日后送礼，也未尝不可。”
青华微微摇头。
不想一直乖巧窝在黛玉脚边的青九跳起来，一跃而上桌子，小爪子扒着装银子的紫檀盒子，对着青华“汪汪”喊起来，那神态与模样就像是在说话一般，不仅是说话，还是那种带着哄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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