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云抬眼望着她，满脸失落：“我还以为姐姐有什么独到的法子，能让我心里舒坦些，原来也是这些寻常话。”
黛玉微微苦笑：“我们身为闺阁女子，事事都由不得自己。这辈子能得父母疼爱，嫁个安稳靠谱的人家，就已是极好的福气了，哪里还敢奢求太多。只是我偶尔会想，若是往后世道能变一变，不管男女，都能自己做主做事，自己做主婚嫁，不用事事听旁人安排，那就好了。”
姣云眼里一下子有了光亮，连忙问道：“真能有那样的日子吗？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黛玉一时无言。
那样自在随心的日子，早已是前尘旧事。如今她身在深宅大院，守着世俗规矩，早已做不得那样的念想，半点也描摹不出那般光景。
两人静静坐了许久，日头渐渐西斜。
黛玉起身告辞，姣云送她出门，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撒娇道：“真舍不得姐姐走，要是咱们能天天在一处就好了。”
黛玉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道：“你不若嫁了我家小书呆润玉，咱们不就能天天相守在一处了？”
姣云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啐道：“姐姐越来越不正经了！哪有这么取笑自家妹妹和弟弟的！”
黛玉捂着嘴笑个不停。
姣云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也低声回怼她：“姐姐还好意思笑我！日后你做了宝二奶奶，安安稳稳住在贾府，哪里还会记得我、陪我！”
黛玉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我不陪你，便让润玉留下来陪你，横竖不缺人陪。”
姣云被她说得满脸燥热，别过脸去道：“我不跟姐姐胡说八道了！”
二人又说笑了几句，方才依依作别。黛玉登车，径直回了荣国府。
第82章 见不识
黛玉出了柴家大门， 上了轿，心里还惦记着姣云的心事。
她们这般世家女儿，一生婚事皆由长辈做主， 半点自主的余地也无，终究难挣脱心中执念。
她思前想后， 也寻不出法子宽慰她， 只得暂且搁下心事。
外头街市人声喧闹，往来车马不绝， 黛玉为分散心事，便抬手掀开轿帘一角， 慢悠悠瞧着街头的市井景致。
行在路上， 耳边总隐约听见轿边飘来细碎绵软的“呜嗷”声响， 轻轻浅浅的， 听不真切。
黛玉侧耳细听， 转头向紫鸢道：“你听听， 外头可有小兽叫唤的声音？”
紫鸢凝神听了片刻，笑着回话：“可不是有呢，听着不像猫狗的叫声， 软软细细的。”说着撩开后侧轿帘往外细看，片刻便道， “姑娘，是只小狗，一路跟着咱们的轿跑呢！”
黛玉顺着帘缝往外望去， 车后掠过一缕青灰小影，确实有只小兽紧随轿后奔跑，不过转瞬便没了踪迹，不知是钻到了车底， 还是躲进了街边巷角。
轿子稳稳往荣国府行去，那轻柔的呜嗷声，隔一阵便会在轿外响起。
没走多久，轿子便停了下来。
随行婆子凑近轿窗回禀：“前头路走不通，是王大人家眷出城礼佛归来，整条街都拦住封路了。”
黛玉心知，这王家便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娘家。
如今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总揽天下兵马监察，已是武官里最顶尖的位次。
昔日荣国公也曾出任京营节度使，执掌京畿兵权，只是如今贾家早已放下武职权柄。
贾府为求家族长久绵延，决心改换门风，弃武从文。
当年荣国公费心栽培贾敏，又倾力与书香传家的林家联姻，便是为了扭转家族根基。
后来贾母特意抬举颇具文人气度的贾政当家，又为贾政长子贾珠求取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为妻，桩桩件件，都是想改了贾家世代习武的旧俗。
乱世靠武将定天下，盛世便要文官治家国，这是百年安稳世道的常理。
如今天下承平百年，早已不是武将建功立业的时势。
王家算得上是旧日武将世家仅存的风光，王家老太爷当年跟随荣国公南征北战，是圣上跟前忠心得力的干将。
彼时王家声势远不及贾家显赫，待贾家主动淡出军武朝堂，王家才渐渐得了圣眷。
王子腾一路稳步升迁，最终官居正一品九省都检点，权势滔天。
老话常说盛极必衰，如今的王家，恰恰应了这句老话。
不过是家眷回城，便敢在京城权贵云集的街市封路清道，这般排场，未免太过张扬。
如今贾府里头，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一众行事跋扈，处处压人一头，说到底都是仗着王子腾手中的兵权势力。
贾府里充斥的金玉姻缘论，往根底里说，不过是王家想要进一步控制贾家的下一步算计。
这其中的层层利害，贾母和贾敏这些一心想要守住贾家基业的人，早已看得分明。
所以贾母执意促成宝黛姻缘，处处疏离薛家、抵触金玉之说，便是不愿让王家势力彻底压垮贾家，拖垮家业。
前世黛玉父母早逝，孤身无依，任由薛姨妈一行人拿捏欺辱，落得一身惨淡结局。
今生光景全然不同。林如海是圣上近臣，前科探花出身，历任兰台寺大夫、两淮巡盐御史。
他本可回京任职，却为避开朝堂党争，主动请旨外调，如今奉旨坐镇湖广监察巡道，总管荆楚盐漕吏治，是圣上安插在地方的亲信耳目。
林如海自身清贵显赫，幼子又是年少及第的解元神童，林家根基底蕴，远非贾、王这类武将世家可比，更不是无官无职只是皇商的薛家能够企及。
只是四大家族姻亲缠绕，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家如今权势太盛，行事张扬，又暗中掺和朝堂党争，根基早已虚浮不稳。
日后新皇继位，或是当今圣上为新君肃清朝堂铺路，手握重兵又涉党争的王家，定然难逃倾覆之祸。
这世间抄家灭族的重罪，是历朝对臣子最严苛的惩处。
寻常贪懒过失，顶多贬官罚俸，根本落不到这般下场，唯有触碰皇权结党乱政的世家，才会被连根拔起。
贾府子弟不过安逸享乐、纨绔度日，原不至于招来灭门大祸，所有祸根，全在王家身上。王家一朝倾覆，牵连所有姻亲，四大家族尽数都会被拖入深渊。
黛玉此刻才算彻底醒悟，自己往日只一味提防贾府子弟卷入党争，却忽略了周遭这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才是拉扯贾家下坠的最大隐患。
她日后若是嫁入贾府，想要安稳立足、保全贾家基业，必然与王夫人一脉针锋相对。与其日后纠缠不休、后患无穷，倒不如早早决断，斩断贾、王两家纠缠不清的牵扯。
所幸如今王熙凤已被卸了管家权，再不能借着贾府二奶奶的名头揽权弄事，也算替贾府消弭了大半是非祸患。
万千思绪在心底辗转翻腾，黛玉面上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雪雁在旁小声撇嘴道：“他家的官威也太大了些。”
紫鸢早已瞧出黛玉神色不对，当即低声呵斥雪雁：“都是自家亲戚，怎好在背后随口议论长短。”
雪雁见黛玉脸色沉了，心里一慌，连忙讨饶：“姑娘，是我嘴碎说错了话，您别生气，饶我这一回。”
黛玉轻轻摇头，压下心底重重思虑，不愿两个丫鬟跟着忧心，缓了温声道：“罢了，说人是非者便是非人。这话你记在心里，往后少随口闲话旁人。”
紫鸢怕她继续郁结，连忙岔开话，指着轿帘外道：“姑娘快看，那只小狗还在路边守着呢！”
黛玉抬眼望去，街边石阶上蹲着一只青灰小狗，毛色干净润泽，日晒之下透着淡淡的青晕，尖尖的耳朵，乌溜溜的眼珠，一身绒毛打理得整整齐齐。
它仰着头望向轿中，嘴里还叼着一朵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淡紫色野菊。
雪雁凑过来细看，轻声道：“这小狗生得干干净净，模样倒格外好看。”
紫鸢看得新奇，喃喃道：“我瞧着它这样子，倒像是在笑呢！”
黛玉也心生同感，初见这小兽便莫名亲近，当下对着它浅浅含笑。
那小狗见她笑意，当即叼着野菊跳下石阶，摇摇摆摆跑到轿边，仰着头不停摇尾，口中小花轻轻晃动，分明是要将花儿赠予她的模样。
黛玉笑着道：“你们瞧，它怕是特意摘了花儿来送我的。”
雪雁拍手笑道：“定然是呢！眼珠子灵动得很，看着就跟通人性会说话一般。”
小狗喉间低低呜嗷两声，见她们没有动静，纵身一跃跳上轿沿，它不往轿里钻，只稳稳趴在边沿，将口中野菊轻轻放下，抬着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望着黛玉。
黛玉见它这般乖巧懂事，心头一软，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细细掰碎摆在它面前。小狗低头几口便吃干净，舔了舔嘴边碎屑，依旧仰头望着她，眼神温顺又欢喜。
不多时，随行嬷嬷上前回话：“路上通了，姑娘，咱们可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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