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只有钞票才是唯一确定的东西。甚至他和她最初的交集，也是从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开始的。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早就变了。他现在满脑子想要的，只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废纸。
甚尔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按住了那份文件，打断了她急切的话音。
“不用担心。”他看着她，“你的集团我怎么可能会要，你的个人财产，我同样也不需要，这部分也去掉吧。”
“那怎么行？”凛皱起眉头，她在这个问题上有着自己的坚持，“集团是出于责任，但我个人的东西，必须给你。这是我的底线。”
看着她这副执拗的模样，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抽走凛面前的那份厚厚的文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签字笔被随手扔到了地毯上。他低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怕自己的话语太过笨拙，惹她误解，想用身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纯粹情意。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写什么我就会签什么。”甚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能遇见你，早就把我这辈子的运气都透支干净了。”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你给不给我钱。我在乎的是……你说这些的时候，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凛微微一怔。
“你没有对不起我，不需要觉得委屈了我，更用不着拿一堆钱来补偿我，懂吗？”甚尔低笑了一声，将那点沉重的情绪化解在痞气中，“所以，把那副充满负罪感的表情收起来。就算你现在破产了，是个穷光蛋，我也跟定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更加用力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短暂的温存过后，凛平复了情绪，从他怀里抬起头。
“除了暂时不办婚礼和签资产隔离协议……”凛轻声开口，“还有第三件事，需要你妥协。”
甚尔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过几天去区役所提交婚姻届的时候，按照法律，夫妻必须同姓。”凛定定地看着他，“为了规避集团的风险，我绝不可能改姓禅院。所以……只能委屈你以后跟我姓了。”
让一个男人放弃原本的姓氏入赘，大部分男人都会有些大男子主义作祟，觉得伤了自尊甚至感到屈辱。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甚尔从来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也从不觉得依附于她是一件丢人的事。他身上的这种坦荡，对于她来说尤为珍贵。
但不可否认，这已经是她今晚要求他做的第三次退让了。
听到这句话，甚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胸腔里震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委屈？能跟你姓算什么委屈？再说了……”
他凑过去，亲昵地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我还以为，从去年我生日那天起，我就已经改姓神崎了？”
凛不由得愣住了。
“一年前你不是就说过，很乐意让我跟你姓吗？我以为我已经当了一整年的神崎甚尔了。”
神崎甚尔。
当这四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来时，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逾千钧的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不是今天才摆脱了“禅院”，他在被她坚定地选择的那一天，就已经重获新生。
凛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
“是啊，甚尔先生。你早就是我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裹进怀里。
窗外是东京湾冰冷璀璨的霓虹，而在这方寸之地，却涌动着一种让人溺毙的温暖。
凛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幸福感化作了他落在她颈间的温热吐息、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交织在一起的体温。浓烈，醇厚，像是一杯酿了多年的烈酒，无声无息地渗入灵魂，让人微醺得不愿醒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任由这份滚烫的情绪在沉默中慢慢平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眼眶的酸涩感渐渐褪去，凛才轻轻动了一下。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微哑：“其实……我本来想策划一个更有仪式感的求婚的。”
甚尔抚摸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居然默默计划过和他求婚吗？他以为自己能被她这样赋予一个名分，就已经是用尽了毕生的好运。
更何况，就算真的要有求婚这种仪式，不也应该是他单膝跪地，向她祈求一生的垂怜吗？
还没等他那句带着无措的话说出口，凛便继续说道：“但我怕真的到了那种气氛里，会把你架在那个位置上，让你没有办法去判断这些苛刻的条件，让你没有机会去拒绝。”
“所以，比起那一点点浪漫的惊喜感，我宁愿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想要你清醒地知道跟我结婚要面临的所有妥协，然后再理性地做决定。”
他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是不是忘了，我遇见你就不可能还有什么理性可言了。”
她对上他的视线，缓缓道：“我真的很贪心，是不是？既想要确保集团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又想要把你彻底绑在身边。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还要让你签那种不平等的契约……我保证，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会用我能做到的一切去补偿你。”
“谢谢你能体谅我的这些算计，甚尔。”她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誓言般的吻，“你刚才说很幸运能遇到我。但其实，你才是我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宝贵的财富。”
甚尔的目光暗了暗，这句话太沉重太美丽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她此刻的情意，有相当一部分是建立在他蓄意而为的隐瞒之上的。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了枕边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知道了他的谎言，她还会觉得他是“最宝贵的财富”吗？
他不敢去深究这个“宝贵”里究竟有几分是对真实的他的爱意。
他太害怕了，怕这个用尽运气才偷来的绚烂梦境，会在现实的清醒中骤然破碎。
于是，他像是一个窃贼，用一个又一个深吻将她剩下的话语连同自己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患得患失，尽数吞没。
……
直到缠绵的余韵渐渐平息。
凛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落回到即将到来的婚事上。
他有朋友吗？有长辈吗？有可以见证他人生重要时刻的人吗？
她轻声问道：“按照流程，提交婚姻届，还需要两名见证人签字。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朋友或者长辈，可以来当这个证人？”
作者有话说：
恭喜爹咪即将嫁入豪门！爹咪（翻遍空荡荡的通讯录）：……现在去把孔时雨绑架过来签字，还来得及吗？
第76章 家庭
听到这个问题， 甚尔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
“没有。”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孑然一身。那个赋予了他生命的禅院家族，视他为最大的耻辱， 恨不得他早点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而在那个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地下世界里， 他只有逢场作戏的雇主和为了利益随时可以互相出卖的同行。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 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过他的死活。
直到这一刻， 当婚姻这种需要被众人见证的仪式摆在面前时， 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社交关系有多么贫瘠。
他竟然连一个能为他送上真诚祝福的朋友都没有。
她注视着男人故作轻松的脸庞， 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他的孤立无援。
一想到他这二十几年来是如何孤身一人在冷眼里摸爬滚打，她的心脏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知道他不需要那种同情的眼神。
“那就都用我的人。”
她握住了他的大手，十指紧紧交扣。
“我的朋友园子， 还有我的助理高桥，他们和我相处了很多年， 绝对信得过，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之后就让他们把证人那栏签好。”
甚尔愣了一下， 抬眼看向她。
“甚尔， 你现在叫神崎甚尔了。从今往后， 我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 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家人……。”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按理说， 婚姻届通常都是由父母签字，但她的母亲神智早已不清。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沉重的不堪， 她只想给他看见一个无坚不摧的她，让他可以安心依靠。
“就是你的家人。”凛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情绪，将话补完。
既然你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那就把我的世界分给你， 从此愿你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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