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 神崎社长。”日车难得放松地向后靠了靠，“在刚才问出那个问题之前，我已经做好了你会撒谎的准备。”
凛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么想？”
日车坦然道：“因为如果你刚才否认，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你。”
“日车，别忘了我是做什么起家的。就算禅院家有证监会的人脉，查到最后，也只会看到几个远在开曼群岛的不知名基金。不管在什么层面上，我绝对干干净净。”
她微微倾身。
“但我不需要对我的律师撒谎。”
“我既然花钱聘请你，当然会选择信任你。你需要知道我手里所有的牌，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法庭上知道该怎么去撕咬对方的喉咙。我不需要一个只能说正义宣言的道德卫士，我需要的是能帮我赢的战友。”
“你现在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辩护策略选择。”
她看着日车，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是走最容易的那条路，坚决否认做空。”
“我没走常规的交易所通道，而是和外资投行签下了隐秘合约，由他们出面代持。在证券交易所的持仓数据库里，根本不会出现神崎集团的名字。你我之间的对话，当然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你选这个方案，在法庭上咬死‘绝无此事’，禅院家拿不出实证，他们的反诉就是个笑话。这想必是最轻松的打法。”
接着她收回手，眼神泛起一抹冷意：
“第二个选择，是打真相。”
“承认我确实做空了。但告诉法庭，我是基于对禅院集团未来风险的合理推断进行了做空，我放出去的每一个消息都是真的，这是合法的信息披露，而不是造谣抹黑，这并不违法。但这个方向更难打。”
凛说完后重新靠回椅背。
没有虚伪的道德绑架，没有愚蠢的自作聪明，更没有对律师的防备。
只有绝对的清醒，全盘托付的信任，以及对胜利毫无保留的渴望。
“我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谢谢你的坦诚，社长。接下来，我会让他们知道，把脏水泼向这样的一个受害者，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
夜色渐深，日车宽见的律师事务所内，针对禅院集团的案件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
“那么，一切就按计划推进。”
凛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集中精力而微微酸胀的后颈。
“后面交给我。”日车宽见点了点头，将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下去。”
日车的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颇有些年代感的老旧写字楼里。对于这位昔日以接手平民援助案件为主的律师来说，就算现在接了神崎集团的天价委托，他也懒得立刻搬弄排场。
不巧的是，这栋老楼本就年久失修的电梯，现在干脆彻底停摆了，指示灯漆黑一片。
“抱歉，物业的维修工明天早上才来。”日车推开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只能委屈神崎社长走楼梯了。”
“没关系，就当是久坐后的运动了。”
凛不甚在意地踩着高跟鞋迈下台阶。
老式建筑的楼梯间灯光略显昏暗，感应灯甚至有些接触不良。
就在两人下到最后一层，即将迈入一楼大堂时，老旧大理石台阶边缘一块破损的缺口，好巧不巧地卡住了凛细长的高跟鞋鞋跟。
她并没有摔倒，但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前倾了一下。
“小心。”
身旁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日车宽见眼疾手快，托住了凛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保持着绅士的距离，虚虚地挡在她后腰处。
“没崴到脚吧？”日车微微皱眉，低声询问道。
“没事。”凛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将鞋跟从破损的缝隙里拔了出来。
“这层灯彻底坏了，我扶着你走完最后这段。”
日车保持着虚扶着她的姿态，两人并肩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夜风微凉。
凛穿着一身深色女士高定西装，外搭着质地极佳的羊绒大衣，清冷锐利。而身旁的日车宽见则是一身严丝合缝的深灰色三件套，透着冷峻又沉稳的精英气质。
两人身上有着同样的高知感，看起来，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同路人。
然而，这无比般配的一幕，却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大门斜对面的浓重阴影里，一个身形高大悍利的男人正宛如融入黑夜的猛兽般，无声无息地伫立着。
甚尔知道了织田作之助今天另有要务没有陪同，他怎么可能放任这个没有半点自保能力的女人，在只有几个普通废物护卫的情况下外出。
所以，他就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幽灵，开着她送给他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车队后面，随后像护卫自己领地的野兽一样，在楼外的冷风里守了大半天。
凛身边的那些保镖，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察觉到。
结果，却让他等到了这该死的一幕。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他们站得那么近，甚至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个人站得那么近，那么默契，仿佛本就该站在一起。
那是他一辈子都穿不上的漂亮外衣，也是他可能永远无法与她并肩的另一个世界。
一股晦暗的躁郁，在他的心底无声蔓延。
“这么晚还不回家，大老板可真是敬业。”
男人懒洋洋的低沉嗓音在夜风中突兀地响起。
凛闻声抬起头。
原本守在旁边的几名保镖直到此刻才猛地惊觉有人靠近，如临大敌地将手摸向腰间，但在看清来人是那位常常出入社长办公室的男人后，又纷纷长舒一口气。
甚尔的目光在日车宽见虚扶着凛手臂的那只手上定格了一瞬。
“你怎么会在这里？”凛看着他。
“刚好拿到了驾照，出来试车兜风。”甚尔垂下眼看着她，“然后就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了，想着你大概在上面，就顺便在这儿等一会儿。”
凛定定地看着他。
东京这么大，这栋老旧的写字楼又不在什么繁华主干道上，哪有那么巧的顺便兜风？
他是怎么找来的？有人泄露了她的行程？不，真有内鬼绝不会这样大喇喇地现身。
她想起来了……高桥之前跟她确认今天来见日车律师的行程时，他就在一旁。只要稍微留点心，自然能记住。而日车律师事务所的地址本来就是公开信息，只要在网上一搜就能查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谎言比上次的听起来靠谱点，有进步，但还是漏洞百出。
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稍微一转念，便猜到了真相。
大概是看她太晚还没回家，所以自己上网搜了公开地址，大半夜地开着车找了过来，不知道在这冷风里默默站了多久。
明明她没有要求他干这些。
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嗯，真巧。”
随后十分自然地从日车宽见的虚扶中退了出来。
“日车律师。今晚辛苦了，接下来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作为深谙人性的律师，日车宽见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这个高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日车瞬间便看透了这股敌意从何而来。不过，他向来恪守着严格的社交边界，对雇主的私生活也毫无探究欲。
他极有风度地将手收回，自然地垂在身侧，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既然神崎社长有人接送，那我就送到这里。社长慢走。”
“走吧。”甚尔低头看她，眼底阴转多云。
他半揽着她，径直走向了停在十米开外几乎融入夜色中的另一辆车。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凯迪拉克，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比起追求商务行政感的迈巴赫，这辆美系豪车带着一种狂野的侵略性，极其契合甚尔本人的气质。
凛在心中默默赞美了一下高桥挑车的眼光。
走到车旁，甚尔刚想松开揽着她的手，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然而，凛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顺手拉开了后排右侧的车门。
那是最尊贵的老板位。
她步履从容地坐进了宽敞的真皮座椅里，将手包随手放在一旁。抬起头透过降下一半的车窗，对还站在外面的男人说：“开车吧。”
“……”
夜风中，甚尔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舌尖用力顶了顶侧脸的腮帮。
眼底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意，瞬间被一股气极反笑的危险欲念彻底取代。
行。真把他当司机是吧。
甚尔面无表情地绕回左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整辆车的底盘似乎都随之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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