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难得被噎了一下。
凛没有理会他，转头吩咐道：“高桥，去附近找一家这样的店。”
高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社长……您身上这件礼服，还有甚尔先生的西装，布料沾上炭灰基本就报废了。”
“没关系，衣服买来就是穿的，他那个衣服本来就不合身，去就是了。”
“……好的，社长。”
-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缓缓停在了一条商业街后巷。
高桥虽然不知道社长今晚究竟发了什么疯非要顺着那个联姻对象吃路边摊，但他绝不可能真的随便找个苍蝇馆子……万一吃坏了社长的肠胃可就不好了。
所以，他精心挑选了一家卫生条件还不错的烧烤摊。烟熏火燎的氛围感拉满了，但绝不会到处油乎乎的。
凛利落地提着裙摆跨出了车门，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将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想吃什么，自己点。”
甚尔也不客气，报了一串菜名：“肝脏、大肠、横膈膜，多刷酱，烤焦一点。”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
“再加两罐冰镇的生啤。”凛顺口补充道。在这种时候，烤串配啤酒简直就是标配。
“我不喝酒。一罐就行。”甚尔打断了她。
凛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成年男性滴酒不沾的确实不多。但她并没有多问，从善如流地对老板改口：“好的，那一罐生啤，再加一杯茶吧。”
不喝酒的人总有自己的理由，她向来懂得尊重别人的边界。
很快，滋滋冒油的烤串端上了桌。
甚尔拿起一串肝脏咬了一口，浓郁的酱汁和内脏特有的烟火气在口腔里爆开。
“味道确实不错。”凛咽下食物，端起冰镇生啤喝了一口，冷冽的液体驱散了今晚在宴会上的沉闷。
她看着巷口昏黄的路灯：“不过比起我当年常去的那家，好像少了一点碳火味。”
甚尔抬眸看向她。
凛单手托着腮，仿佛只是在闲聊般，声音温和地在喧闹的人声中响起：“集团刚起步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到处碰壁。为了拉一点投资，被冷嘲热讽是常态。”
“其实，你别看这只是个简陋的路边摊，在当年那个最惨的我眼里，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吃顿烧烤，已经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了。”
他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真的。”凛对上他的视线，“吃这个也是有门槛的。你需要兜里刚好有那么一点闲钱，需要有能坐下来慢吞吞撸串的时间，最重要的是……你需要有一些去享受碳水和脂肪带来的愉悦心情。”
“那时候的我，连轴转，账面亏损，兜里比脸还干净。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便利店里的打折饭团，在路边随便嚼两口就咽下去了。”
“那时候我满心愤懑，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顶。我以为我会把那些屈辱、冷眼和绝望，清清楚楚地记上一辈子。”
凛端起酒杯，杯壁上的水珠倒映着小摊昏黄的光。
“可是后来，当集团慢慢步入正轨，当我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站的位置越来越高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记不清那些让我痛苦的脸了。”
她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红瞳越过升腾的烟火气，直直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撞进甚尔的视线里。
“当你真正靠自己走出来，去看了更广阔的世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后，你就会发现……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低谷，其实都只是你的来时路罢了。”
“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那些糟糕的过去，根本不值得你用一辈子去反复咀嚼。因为他们连成为你现在生活里的下酒菜，都不配。”
她点到为止：“所以，为了这顿难得奢侈的夜宵，也为了我们还算不错的现在——干杯吧。”
甚尔垂下眼睫。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冷冽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这段话和多少人说过了。”
喉结滚动，他将那股不知名的涩意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凛放下空了的酒杯，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如果是面对财经杂志的专访，大概说过七八次。如果是集团会议上给新员工画大饼，那应该数不清了。”
她没有任何窘迫，澄澈的红瞳在夜色下静静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不过，在飘着油烟味的巷子里，请人一边吃烧烤摊一边说这番话的……你是第一个。”
-
自那顿烟熏火燎的夜宵后，公寓里的气氛开始在不动声色中悄然融化。
两人的交流依然寥寥，大多时候只是在清晨的餐桌旁短暂交汇，伴随着杯盘错落的轻响。
没有谁刻意去宣告什么，但这座原本像样板间一样冷硬空旷的房子里，却无可避免地多出了一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这种微妙的默契就像无声蔓延的藤蔓，默许了对方的气息一点点浸透自己的生活。
大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打开。
一阵浓重的酒精气味涌入客厅，甚尔转过头去。
高桥正有些吃力地扶着凛走进来。
这位向来保持仪态的神崎社长，此刻却双眼微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站都站不稳，只能虚软地靠在高桥的肩膀上。
“怎么搞成这样？”甚尔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在玄关投下一片阴影。
“今晚和关西那边几个财团谈合同，对方存心刁难，一直在灌酒。社长为了能拿下，基本是来者不拒……”高桥解释道。
他本想把社长扶回卧室，社长似乎很不舒服，眉头紧锁着，发出难受的呓语。
高桥有些局促，他是个有分寸的下属，深夜将喝醉的女上司扶进私人卧室，怎么看都有些越界。更何况，眼前还站着社长名正言顺的法定丈夫。
就在这时，高桥口袋里的手机狂震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是家里打来的。他今早出门前，小女儿就有些发烧，现在估计是情况有变。
甚尔扫了一眼他焦急的神色，直接伸出双臂：“行了，把她交给我，你回去处理你自己的事。”
高桥迟疑了片刻。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能察觉到社长和这位禅院先生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甚至每天都会一起吃早饭。但把烂醉如泥的社长交给这个男人，他还是本能地感到担忧。但好歹是领了证的丈夫……
“那……就拜托禅院先生了。”高桥小心翼翼地将凛交接过去，忍不住叮嘱道，“社长胃不好，喝成这样半夜肯定会难受。厨房的恒温箱里有温热的蜂蜜水，劳烦您等会儿喂她喝一点。”
“我知道。”甚尔应了一声。
高桥没再多留，匆匆鞠了个躬便转身关门离开。
甚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像一只猫软绵绵地倚靠着他，衣服被揉得发皱，几缕银发黏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为了那点破钱，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他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这点重量对他来说轻若无物，但她身上那种滚烫的温度，却隔着布料清晰地传导到了他的掌心。
甚尔一路将她抱进了那间协议里禁止他涉足的私人领域——主卧。
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后，甚尔本来打算直接出去，但看着女人紧紧蹙起的眉头和因为胃部不适而蜷缩起来的身体，他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啧，麻烦死了。”
片刻后，他端着温热的蜂蜜水折返回来。
“喂。”甚尔压低声音，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睁眼看看，认得我是谁吗？”
凛被他捏得有些不舒服，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勉强半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重影，但贴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掌却异常宽大、粗糙，带着源源不断的滚烫体温，像是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雪的高墙。
在酒精的麻痹下，那个在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灵魂，突然就泛起了一股疲惫。
她顺着那点温热的力道，依赖地将脸颊完全贴进了男人的掌心里。
“……爸爸。”
安静的卧室里，女人含糊的呢喃声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第167章 联姻if②
甚尔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恶劣的调侃，想看她明天醒来后懊恼的神情。
他垂下眼眸，看着掌心里那张皱成一团的脸。
凛蜷缩着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眉眼间只剩下委屈和无助。
“……我好累啊。”
她闭着眼，像个跌跌撞撞跑回家的孩子，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胃好痛……那些人好烦……”
甚尔定定地看着她。她到底是咽下了多少血泪，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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