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在这一天能平平安安。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鼻酸的温柔，过了许久，她轻声打破了沉默：“甚尔，过几天……带你去见另一个人，好吗？”
靠在她身边的那具宽阔身躯，倏地僵硬了一瞬。
其实，随着那个特殊的日子越来越近，甚尔这几天一直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件事——今年，她到底会不会带他去青山东灵园，去见那个人。
对甚尔而言，这是一个打上了死结的困局，无论她作何选择，都犹如钝刀割肉，让他鲜血淋漓。
如果不带，那意味着在这场关系里，她依然有所保留。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卸下心防，不愿意把那个最脆弱的自己，以及她深藏的整个过去彻底向他敞开，他依旧是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可现在，她真的开口了，真的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的心脏却不可遏制地往下坠去，恐慌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比被拒之门外还要让他觉得窒息。
她在未雨绸缪，有条不紊地交代后事，这就是最后一件事。
这种仿佛她要把她所有的牵挂都悉数托付给他，然后随时都能抽身离去的感觉，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扼住了他的咽喉。
“……好。”
甚尔偏过头，将滚烫的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鲜活的脉搏跳动，似是哀求，似是叹息：“去见。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拒绝你。”
-
几天后的清晨，东京迎来了第一场降温。
青山东灵园的石板阶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碍于沉重的身子，凛无法弯腰。甚尔一言不发地单膝蹲下，用大手细致地拂去碑台上的落叶与浮灰，将带来的一束白菊端端正正地摆好。
“爸，我来看你了。”
凛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的面容，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雾气。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侧过头拉住了甚尔微凉的手。
“其实，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带你来见他。”
她语调克制，声音轻到被冬风一吹就散了。
“他是个烂好人。当年泡沫经济破裂，他扛着高利贷连轴转，为了早点忙完工作回来陪我，最后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再后来，妈妈受不了刺激，精神就彻底垮了。”
她仰起头，将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水光逼了回去：“不过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
虽然他此前已在心里多少拼凑出了当年那些惨烈往事的碎片，可当这件事情真的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的心脏还是一阵瑟缩。
她捏了捏甚尔僵硬的指节，将他拉到碑前。
“爸，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甚尔。我的丈夫，也是我肚子里宝宝的父亲。”
“……爸，初次见面，我是甚尔。”
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一个男人“爸爸”。至于他自己的那个生父，早就和禅院家一起，在记忆中褪成了一个面容模糊的代号。
“爸，我就要进手术室了。”她继续说道，“虽然医生说风险可控，但如果有万一……请你保佑——”
“没有万一。”
甚尔猛地打断了她，生怕她一语成谶。
“别做这种假设……你说过‘甚尔’会带来好运，你不能现在就说这种话。”
“好，我不说。”她承诺道，“冬至那天，我们一起回家。”
-
从墓园回来后的日子，像是在被上了发条的倒计时中度过。
冬至的前夕，东京下起了大雪。
室内暖气开得充足。卧室的羊毛地毯上，摊开着宽大的待产包。
凛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正将几件透着淡淡阳光和柑橘气息的纯棉婴儿衣物叠好，一件一件地装进防尘袋里。
明天那场手术，哪怕成功率预估已经相当高，但只要不是百分之百，也足以在这样的深夜里，无声无息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而那个让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一张长长的清单核对住院的行李。
“防滑拖鞋，带了。”甚尔低声念着，将那双粉色的软底拖鞋拿出来，确认了一遍鞋底的纹路，又重新塞回包里。
“吸管杯……带了。产褥垫……带了。”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遍核对了。
房间角落里，静静地伫立着一张婴儿床。那是前几天，甚尔盘着腿坐在地上，对着说明书，一颗颗螺丝亲手拧上去的。这几天里，只要他一路过，就会像个强迫症一样走过去，握住实木的栏杆用力晃一晃，检查有没有松动。
准备得越充分，小衣服叠得越整齐，那种阴影就越发如影随形——万一呢？
万一她明天进了那扇白色的门，就再也没有亲眼看到孩子穿上这些衣服的机会了呢？
万一这张婴儿床，最后只有一具小小的身体躺在里面，而那个给他买床的母亲却不在了呢？
“啪嗒”一声极轻的脆响。
甚尔手里捏着的一个未拆封的婴儿安抚奶嘴，因为他不自觉收紧的力道，塑料外壳被捏出了一道裂痕。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盯着那个裂开的包装盒，眼底瞬间涌上血丝。
“……碎了。”他呼吸一滞，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不祥的预兆，“我把它弄坏了……我明天早上再去买一个新的……”
“甚尔。”凛拨开他手里那个包装盒，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什么都没漏，不用再数了。”
“还要带什么？”他急切地说道，“凛，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我遗漏的？”
“没有遗漏了。”
凛闭上眼，在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中轻声说：“我们准备得很完美。明天，你只要在外面等我就可以了。”
-
次日清晨，初雪刚停。
私人医院顶层被神崎集团的安保封锁。宽阔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味，安静得让人心慌，只能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的沉闷声响。
甚尔一路跟着推车走到了手术区外的最后一道黄线前。
他的大掌一直紧紧裹着凛的手，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在这个气温微凉的早晨，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一根根暴凸起来，仿佛随时会崩断。
推车在黄线前停下，护士温和地提醒家属止步。
甚尔没有立刻松手，他定定地看着病床上的人。随着那扇手术室大门近在咫尺，前几天在医院里签署风险告知书的画面，又像梦魇一样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记得长谷川教授团队中的医生面色凝重地说出的每一个字：“神崎女士，由于您体质的特殊性，这不仅是一场产科手术。当胎儿剥离母体的那一瞬间，咒力与免疫排斥的平衡会被打破。”
“剖腹产的局部麻醉无法挡住免疫系统攻击五脏六腑的剧痛。而考虑到静脉全麻不仅会危及胎儿的生命，还会休眠您的求生意识，我们绝对不能给您打全麻。这意味着，在靶向药起效前，您必须清醒地直面剧痛。”
“虽然我们已经商讨出了可行的方案，但这毕竟是医学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我们不能忽视风险的存在。”
那张薄薄的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多器官衰竭”、“不可逆休克”、“死亡”字眼，犹如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眼睛。他拿着笔的手竟抖得根本签不下字。
最后，是凛轻叹了一口气，从他手里抽过笔，行云流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而当医生准备收走文件时，甚尔按住了那张纸。
“我要进去。我不干扰你们，但我必须看着她。”
医生坚持道：“神崎先生，剖腹产是无菌外科手术，原则上家属是绝对不能……”
“让他进来吧，我相信这并非不能通融。”凛说道，“有他在，我挺过去的概率也会更高。”
最终医疗团队还是妥协了。甚尔被允许待在产妇头侧的无菌区外，隔着布帘，不能触碰手术区。
“想什么呢？手这么凉。”
微弱的触感将甚尔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凛反握住他手，将他紧绷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
“别怕。你只要坐在这里陪着我，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
沉重的手术室大门缓缓合拢。
手术室的温度较低，凛刚被移动到手术台上，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甚尔坐在她的头部右侧，目光死死锁定着她的脸，大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
“神崎女士，我们现在开始打麻醉。请您侧过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背部尽量弓起来。”麻醉师指导着。
凛依言照做。随着碘伏在脊椎处擦拭，一根细长的穿刺针扎入了硬膜外腔。
“会有胀痛感和酸麻感，千万不要动。”
凛咬紧了牙关。很快，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脊椎迅速向下蔓延，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下半身知觉被一点点抽离，变得沉甸甸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