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甚尔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管T大那边的研究进展如何，分娩的风险终究是客观存在的。我不能假装它不存在。”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神崎集团的日常运营可以交给别人，但我必须为你，我的母亲，或许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提前安排好一切。”
“所以，明天上午，我会让高桥带着律师来一趟家里。”
凛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依旧轻柔：“甚尔，我要重立遗嘱。”
他僵硬地呆愣在原地，眼里满是无措与痛楚。
他最近其实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回避这个话题。
明明她现在就完好无损地坐在他面前，呼吸稳定，体温鲜活，外表看起来依旧那么健康。
五条家那个长着六眼的小鬼，之前不还恭喜他们“中了大奖”吗？
他想装作看不见那些糟糕的体检数据，想假装一切正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句“中了大奖”上，想赌一把上天的仁慈。
但是，他突然绝望地意识到——
他的赌运，向来烂得一塌糊涂啊。
他终究还是被逼到了这个避无可避的现实面前。
“……就非得立这个吗？”
他猛然意识到为什么今天她要带他去见她的母亲。他僵硬地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颓然地弯折下来，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将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掌心里。
“凛，我不想要什么遗产。”他宽阔的脊背发着颤，“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
凛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垂下眼眸，微凉的手指穿插进他漆黑的短发里，像安抚一只悲伤的巨兽般，轻轻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钱。但是甚尔，神崎集团的其他股东们，从来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
她捧起他的脸：“如果我不走法律程序给你一个保障，一旦我有事……他们会用最合法的手段把你扫地出门的。”
“所以，把这当成是我真正交给你的一份保镖工作，好不好？”凛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帮我保护住我的家人，包括我的丈夫，我的母亲，和我们未来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甚尔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甚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抱住她，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指间的流沙一样随风散去。
过了很久，久到凛以为他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安静的客厅里才响起男人闷闷的回应。
“……好。”
他终于妥协了。
“但是凛，你的保护名单上少算了一个人。我的家人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是你。”
他红着眼眶向她乞求着一个承诺：“你得好好活着，亲自监督着我把这份工作干好……好不好？”
-
第二天上午，高桥带着律师准时出现在了公寓。
几份文件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中央。甚尔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头被抽干了力气、只能被迫接受审判的困兽。
高桥站在一旁，西装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像往常一样神色沉静地做着准备工作，只是在整理文件的间隙，垂下的眼睫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前段时间社长突然让他紧急去联络五条家那位六眼少爷，又大刀阔斧、不计成本地开始推动与T大生医部的合作，这些动作已经足够反常，但紧接着的居然是十万火急地重立遗嘱……虽然结婚和怀孕确实是更改遗嘱的合理动机，但这一切都推进得太急太快了。
高桥强行压下心底那丝不祥的揣测。
“社长，所有条款都按照您的要求全部拟定完毕了。”
凛看着这位得力助手，点了点头：“辛苦了，高桥。开始吧。”
为了照顾甚尔的情绪，凛提前打过招呼，律师略过了所有冗长晦涩的法言法语，直接汇报核心条款。
“关于神崎集团的全部股权，将全数纳入家族信托。”律师宣读道，“这份信托的受益人，是甚尔先生，以及未来的孩子。”
“但两位的权益内容有所区分。甚尔先生将终身享有信托收益中保障生活的部分。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这笔庞大的资金都会按期划入您的名下，以确保您余生的生活品质不受任何影响。”
“而关于股权的表决权和实际控制权，在孩子成年之前，交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打理，待孩子成年后，再逐步接手。”
凛对甚尔解释道：“你对公司的经营管理没兴趣，我名下的股份如果直接交给你，只会让你成为活靶子。所以，你不能进董事会，也不要碰公司的经营。但你是孩子唯一的监护人，你需要保护住我们的家。”
“我会安排几位集团的心腹，如果这孩子将来对管理公司感兴趣，也有这个能力，他们会去辅导他慢慢接手管理。但未来的变数毕竟太多，如果他志不在此，或者实在没有那个天赋，也不需要强求。神崎集团说到底只是一门生意，只要我们的孩子能靠着信托的收益，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我就很满足了。”
甚尔盯着那份文件，艰涩地发出一声“嗯”。
“关于社长的母亲，”律师接着说道，“社长单独设立了一份赡养信托，仅限于支付老夫人的医疗费用以及生活所需。这笔信托将全权托付给甚尔先生监督执行。待老夫人终老后，信托里剩余的资金会自动并入甚尔先生和孩子的信托账户中。”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里，甚尔的身体依然微微紧绷了一下。
凛察觉到他情绪越来越不对，安抚道：“甚尔，你不需要觉得有太大的负担。我妈妈的身体早就彻底垮了，很难再有什么起色。我把她托付给你，并不是需要你无微不至地去照顾她、陪伴她。你只要能保证疗养院的资金不断，让她能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安静地度过余生。这就足够了。”
甚尔垂下眼眸。
负担？他怎么可能会觉得这是负担。那是她的母亲，就算她不说，他也会护着她的。如果真有哪些不长眼的蠢货敢动歪心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去把人全杀了。
真正让他难过的，是她把这一切安排得太面面俱到了。
每个条款都滴水不漏，就像是她真的在从容不迫地切断尘世间所有的牵绊，准备着一场永远不用回头的告别。
她把每一个人都安置得那么妥帖，妥帖到仿佛她真的可以毫无遗憾、毫无牵挂地放手离开一样。
他不想看到她这副仿佛随时都能安然赴死的模样。
但是面对她期待的目光，他只能迟缓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恐慌咽进了心底。
“社长，以上就是遗嘱中关于甚尔先生的全部内容了。”律师合上了文件。
凛微微颔首，随后她转过头看向甚尔。
“甚尔，这就是所有内容了。为了保证你以后的生活，这份遗嘱里，我没有让他们设立任何其他的限制性条款。”
甚尔有些不明所以，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条款本就没什么概念。
凛看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得直白道：“我的意思是……圈子里很多富豪在立遗嘱时，为了防止资产外流，都会加上‘配偶一旦再婚则自动丧失所有权益’的附加条件。”
“但我没有特别设立这一条。哪怕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遇到了新的、合适的人，这份权益也依然完完全全属于你。”
甚尔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暗绿色的瞳孔像两口幽沉的枯井，深处却燃着要将人吞噬的暗火。
她现在的意思是，她连他未来漫长岁月中可能出现的“别人”都大度地包容进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娟子受难记
那是一种被人硬生生把心掏出来的凌迟感。
凛迎着他破碎的目光轻声说道：“甚尔， 如果我不把这些安排好，一旦我走了，你肯定又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你还年轻， 所以哪怕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遇到了新的合适的人， 这份保障也永远有效。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死死攥住凛的手， 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
“……你觉得， 我还会有以后吗？你连我以后跟谁过都算进去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吗？！你装什么大度无私？”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把我下半辈子的女人都安排明白了，你显得很高尚是不是？神崎凛……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男人近乎困兽哀鸣般的呼吸声。
一旁的高桥垂下眼睛， 对律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文件，退出了这间被压抑填满的公寓。
大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 凛的眼底也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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