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靠在墙边，脚下已经散落了三个烟头。当第四根烟即将燃尽时，公寓大门的感应灯终于亮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裹挟着夜色大步走了出来。
“终于舍得出来了？”孔时雨扔掉烟头， 踩灭了火星，“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在楼下吹一整晚的冷风。”
“少废话， 东西呢？”
甚尔连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刚刚好不容易才把被孕反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凛哄睡着， 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完东西就回去。现在每离开她身边一秒钟， 他心里的那种恐慌感就会成倍放大。
孔时雨见惯了他这副煞神模样， 也不介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扔了过去。
甚尔单手接住，拇指挑开搭扣。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戒指。戒指的内环处， 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这东西可真让我好找，几乎把整个黑市全翻了一遍。”孔时雨解释着用法， “只要把目标人物的一根头发放进内侧的凹槽里，这个咒具就能把那个人的所有负面感受， 包括疼痛、恶心、疲倦等等， 统统转移到佩戴戒指的人身上。不过记住， 它只能转移感受， 不能转移实际的伤害。”
话音刚落，孔时雨只觉得眼前一花。
甚尔飞快地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按进戒指的凹槽里。紧接着，他一把攥住孔时雨的手腕， 强行将戒指套在了孔时雨的食指上。
孔时雨还没反应过来，甚尔另一只手已经翻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地上。
一秒， 两秒，孔时雨毫无反应。
甚尔幽绿色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你耍我？”
“停停停！你先别激动！”孔时雨头皮发麻，赶紧举起双手解释，“哪有这么简单就生效的！真要这么有用，这玩意早就不是这个价了！它有个苛刻的发动条件，必须是戴戒指的人，心甘情愿替对方承受痛苦才行。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咒具都会失效！”
孔时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起这枚戒指的来历。
“这是百年前的老物件了。以前那些咒术师贵族为了让自己免受病痛折磨，造了这个咒具，想让底下的奴隶代替自己承受痛苦。但你想想，哪有奴隶是真正心甘情愿替主子受罪的？所以这玩意儿当年做出来后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也一直没有普及开来。如果不是你前段时间和我说，非要找能转移感觉的东西，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甚尔听完，身上的杀气才缓缓收敛。他一把拽过孔时雨的手，将戒指撸了下来，贴身放进内侧口袋。
孔时雨揉着被捏痛的手指，忍不住好奇：“这东西条件苛刻又不能转移实质伤害，可以说是非常鸡肋。你花这么大价钱，到底要它干嘛？”
“你话怎么这么多，钱已经打你账上了。”
甚尔一秒钟都不想多耽误，转身就大步朝公寓走去。
孔时雨看着甚尔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若有所思。和甚尔打交道这么多年，他直觉甚尔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个疑惑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中午，一通打给他的电话，彻底将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电话那头，是神崎社长的声音：“孔先生，反转术式，能不能治疗免疫系统疾病？”
孔时雨想了一下：“不行。据我所知，反转术式只能修复**的损伤，治不了系统性的疾病。如果是免疫系统在自我攻击，反转术式只能不断修复被破坏的器官，反而会让患者陷入无限破坏又无限修复的死循环。”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明白了。孔先生，我需要你帮我放一个高额悬赏找人，找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免疫系统异常的孕妇。当然，最好就是能确定怀了有咒力的宝宝的普通人孕妇。”
孔时雨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抖了几下，烟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普通人孕妇、无法解释的免疫系统异常、还有昨晚甚尔买的那个只为了“心甘情愿替别人承受痛苦”的咒具……
一个普通女人，如果怀上了带有禅院家血脉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有可能会有咒力？
孔时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脱口而出：“神崎社长……你们俩，难道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电话这头，凛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是在平时，她绝不会把这种私密信息直接暴露给一个情报贩子。但现在，哪怕多耽误一秒钟都是在拿她和孩子的命开玩笑。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保密了。只有将最精确的需求告知，孔时雨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她找到人。
孔时雨瞬间意识到了这个委托背后生死攸关的严重性：“我懂了，这件事交给我。悬赏金额怎么定？”
“不设上限。”凛回答道，“只要能找到人，价格随便开。”
电话挂断。
目前所有能做的事情、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所有能想到的对策……在这一刻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种为了生存而高速运转的紧绷感一旦停下，巨大的空虚与无力感便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凛坐回办公椅上，随手翻开一份财务部刚刚送来的财报。可是，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在此刻全都变成了扭曲的墨团。她盯着同一张表看了足足五分钟，大脑却一片空白，根本处理不了任何一个数字。
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甚尔来到了她身边，左手盖住了那份报表，将它从她手中抽走合上。而他的右手，却始终有些不自然地揣在长裤的口袋里。
凛没有反抗，缓缓抬起头。
甚尔垂着眼眸看她。是他把这份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塞进了她的身体里，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袖手旁观。
刚刚那些学者嘴里吐出的每一个专业词汇，对他来说都犹如天书。他甚至连听懂那些人要怎么去救她都做不到，更别提在医学上给她提供一丝一毫的帮助。
他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干站着，眼睁睁看着她拖着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去交涉、去谋划、去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寻找一条活路。
巨大的无力感在心底疯狂啃噬。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把所有的自我厌恶和绝望咽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她现在已经足够恐慌、足够辛苦了。刚才面对研究员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不过是她强撑出来的伪装。如果连他这个做丈夫的都崩溃了，她还能依靠谁？他必须站得笔直，必须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凛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平静的男人，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她怎么会不懂他在想什么。从五条悟揭晓答案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自责和煎熬，绝不比她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恐惧要少半分。
他们都在拼命地克制，都不想让自己脆弱的负面情绪暴露出来，生怕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去。她伸出双手，环抱住男人结实的腰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腹部。
甚尔用左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肩膀，而那只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本能地想要抽出来回抱她，但顿了一下，指节微蜷，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可是他们已经拥抱了无数次，这种刻意的闪躲，太突兀了。
凛一把抓住了他那只藏起来的右手，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指。
男人的食指上，赫然套着一枚金属戒指。
“这是什么？”凛盯着那枚明显不属于他的东西问道。
甚尔移开视线：“……没什么。随便买的普通戒指。”
凛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看着这个还是连撒谎都不会的男人，无语道：“甚尔，你这辈子除了婚戒之外戴过其它首饰吗？还有，你当我没戴眼镜，看不见上面萦绕的咒力吗？”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破，甚尔一时之下也编不出新的理由，只能交代实话：“……找来的老物件，能把你的负面感觉转移到我身上。”
他偏过头，烦躁地揉了揉后脑勺，声音越压越低。
凛的瞳孔一缩。
难怪，难怪。原来并不是她的身体突然好转了，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正一声不吭地替她承受着所有的折磨。
他默默替她扛下了这些，还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甚尔偏过头，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今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是怎么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的。
那是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的痉挛，对于从来不知生病为何物的天与咒缚来说，这种生理上的虚弱陌生得可怕。
可是，他撑着洗手台抹去嘴角的污渍时，心底却生出了一丝病态的高兴。
既然他吐得这么厉害，就说明这破戒指真的管用，就意味着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终于能体会到久违的舒适，多吃下几口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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