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松田阵平走进水族馆内，穿过入口的一瞬间，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穹顶很高，被深蓝色的灯光笼罩着，空气里飘着湿润微咸的气息，带着海水特有的那种清冽味道，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后面是一片深蓝的水域，成群的银白色小鱼在水中旋转成流动的漩涡，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忍不住快走了几步，整个人几乎贴到玻璃上，仰头看着那片深蓝的水域：“好漂亮啊——”
那些鱼群从眼前流泻而过，卷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几只鳐鱼贴着玻璃游过，宽大的鳍翼在水中缓缓扇动，像深海中飘荡的黑色绸缎。
我转头想和松田阵平分享，却发现他正看着我，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目光落在我映着蓝色水光的脸上，嘴角微微翘着，那双凫青色的眼眸里映着水族馆幽蓝的光，也映着我兴奋的倒影。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你怎么不看看鱼呀？”
“在看。”他说，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耳朵尖也跟着热了起来，我赶紧转回头假装在看鱼，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们沿着水槽一路慢慢往前走，我每看到一种没见过的鱼都会停下来仔细看铭牌上的介绍，松田阵平就站在我旁边，被我拉着时不时凑过头来一起看铭牌上的小字。
经过一个展区时，我看到里面有几只肥硕的龙虾和石斑鱼，便指着其中一条金色的鱼冲松田阵平说：“你看那条，颜色好亮呀。”
松田阵平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认真端详了片刻，然后像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看起来都很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阵平你……是肚子饿了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别开脸假装在看旁边的海星展柜：“……没饿，就是看着觉得挺新鲜的。”
我侧过头看他，笑盈盈地说，“如果喜欢吃海鲜的话，除了特别难处理的，大部分我还是会做的，清蒸、红烧、蒜蓉、香煎都可以，下次可以做给你吃。”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正在摆动触手的水母上，声音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停顿，音量也比刚才小了一些：“……嗯。”
但他的耳朵红得更深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我看在眼里，觉得他此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表面努力维持着镇定，实际上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水母馆是整个水族馆最美的地方，灯光调得极暗，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母在圆柱形的玻璃水槽中缓慢漂浮，随着灯光的变化变换着颜色，像一朵朵会呼吸的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
我和松田阵平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玻璃槽里一只正慢慢展开触须的淡紫色水母，我们的肩膀挨在一起，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的、蓬勃的气息。
“像伞一样。”我轻声说。
“嗯。”他也凑得很近，呼吸拂过我耳畔的发丝，痒痒的。
看完水母馆后，我们沿着指示牌走进了海底隧道，那是一条长长的弧形通道，穹顶和两侧都是透明的玻璃，巨大的海龟和蝠鲼从头顶缓缓游过，幽蓝的海水笼罩着整条通道，像行走在深海的中央。
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四周的游人都少了，只剩下深蓝色海水在玻璃外流动的细碎光影，我正仰头看着一只慢悠悠游过去的刺鳐，余光注意到松田阵平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递到了我面前。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停顿，但手掌稳稳地伸着，手心里托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盒子。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松田阵平说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难得地带着几分紧张，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意，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我接过那个盒子，指尖触到光滑的纸面，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两只手表。
一黑一白，款式相同，都是大表盘的设计，表盘连带着表带是干净的白色和深黑色，在幽蓝的光线下折射着柔和的光泽，表带是细腻的皮质，白色的那一只尺寸略小一些，应该是是女款，黑色的那一只尺寸稍大，两只表放在一起，明显是一对。
我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这是……”
“手表，”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我昨天买的，送给你。”
我看着盒子里那两只明显不是便宜货的手表，又抬眼看他，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却依然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份心意完完整整地递到我面前。
“这……太贵重了，”我抿了抿唇把盒子轻轻推回他面前，“我不能收，你上次给我买手帕、买樱桃，又天天给我带零食水果，你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手表真的不能再要——”
松田阵平却把手背到身后，不接我推回来的盒子，他看着我，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贵，是我自己打工挣的钱买的，没有花我爸的。”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一黑一白并排躺着的两只手表，微微发烫的指尖在表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盒子重新举到他面前：“……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手表？”
松田阵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然后他才重新开口：“因为……我想和你戴一样的东西。”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坦率，我看着少年在幽蓝光线中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他紧抿的嘴唇，轻声问他：“……为什么想和我戴一样的东西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那双凫青色的眼眸映着隧道里流动的蓝色水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却带着一种极为郑重的认真：
“因为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怔怔地看着他。
“从第一次在电车上看到你开始，就喜欢你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游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坦荡和认真，“所以千奈——请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吧。”
海底隧道里的光线幽蓝而静谧，一只巨大的海龟从我们头顶缓缓游过，鱼群在玻璃墙后翻涌成银色的漩涡，周围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游人低低的说话声和海水流动的低鸣，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脸颊像是被点了一把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我结结巴巴道：“结、结婚什么的……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吧——！”
松田阵平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执拗：“我不觉得早，而且我这个人对认定的事，只会义无反顾的踩油门往前冲。”
我愣愣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在对我表白的少年在昏暗的蓝色光线里站得笔直，明明耳根红透了，但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毫无躲闪，他说他只会踩油门往前冲——意思是他一旦认定了，就会一直往前冲，从来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我心想，日本人表白不是都讲究含蓄吗，不是应该先说“我喜欢你”、然后等对方回复、约会几次再考虑交往吗？为什么我面前的这位，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同时就直接把“以结婚为前提”也给说出来了。
我仰头看着他，松田阵平也正看着我，那双漂亮的青蓝色眼眸里盛满了认真、紧张、期待和一点点的忐忑，我的脸颊烫得厉害，但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轻声开口：
“好。”
松田阵平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脸颊烫得厉害，但还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愿意和你……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松田阵平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下一秒，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绷紧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一双眼睛亮得像会发光。
“不过，”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会按照日本的传统，约会三次再告白呢……”
“我等不了那么久。”松田阵平说道，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和你交往，和你结婚，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的耳朵尖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想这人怎么表白的话一句比一句直球。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两只手表，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然后抬起头看向松田阵平：“那……以后不要老是给我买礼物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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