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人，难免有时候会说出些不负责任的话。”苏朝生摇了摇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整齐隽秀的字。
她始终都认为，这个时候不用过于保护小孩。小孩子甚至会害怕擤鼻涕这种在大人眼里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却不会害怕从高台跃下，不会畏惧跳进估不清高度的泥潭。这是孩童特有的能力，也是他们的天赋，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
“刚才说的，就很不负责任。”
“为什么？”
“那些孩子我们都没办法完全照顾他们，所以才让他们自己成长起来，只是为了不会更加麻烦而已。”
她笑了笑，看向车贤秀，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我还对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孩说，你不要成为我的麻烦。”
“你也会说这种话啊。”车贤秀垂下头，僵硬地牵动着自己一边的嘴角。
“没人要的孩子不应该保留童真，那是末日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我还说过这种话。”苏朝生声音有些冷酷，在笔记本里怪物归类的框栏里添上了李雅蓉，简单描述了外形种类能力，准备之后收集数量到十个再进行分类。
“你很努力地活着。”车贤秀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说不清滋味地抓紧了手里的长杆电刀。
“现在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努力。”苏朝生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根糖，单手拆开包装后塞进了嘴里。
车贤秀看了她一眼，他微卷的额发变得更长了些，被汗水打湿了的发尾贴在眉上，露出一双瞳仁漆黑又清澈的眼睛。
“你也要一根？可乐味吗？”
眼前这个女孩掏出一根他熟悉的糖果向他递来，不容置疑的塞进他的手里。他攥着武器的手也不由得松开，蜷着的手指张开来，他接过了糖。
“不给孩子们吗？”
“不给。”苏朝生有些恶劣地笑道。
真是个奇怪的人。
车贤秀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拆开那根糖果同她一般塞进嘴里。
苏朝生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只要自己把心意递出去就行了，至于别人接不接受，这于她就没有太大影响了。
“你应该对自己更加放心了。”
“什么？”
“不是所有怪物都伤害人，不是吗？”她捏着那根糖果，从光滑的圆面倒映的影子中隐约看到了自己的面孔。
白皙的无害的脸，琐碎微湿的薄薄刘海下面露出一双黑色的、瞳仁直径正常的眼睛。
是正常人的样子。
“我不知道。”车贤秀低下头，注视着胸前的大滩血迹，他无法确保自己也能变成李雅蓉阿姨那样不伤害人的怪物，这种事情他不知道。
“你的房间就在旁边吧，不去再收拾一点东西吗？”苏朝生抬了下自己的背包对他示意着，“好歹也是‘最世’玩家，你都不准备一点物资吗？不搜包怎么活下去啊，之前玩游戏的真的是本人吗？”
连环的质疑倒是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车贤秀“啊”了声有点傻地张开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是他的网友啊，真是让人不适应又熟悉的存在。
“我也没想到life会是女生。”车贤秀忍不住反击了一句，随后就起身准备出去搜集属于他的物资了。
苏朝生满意的看到他似乎恢复了些活力，并没有要跟随着一起的意思，她走到韩斗植身边。
“韩大叔，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吗？”
“谢谢。”韩斗植并没有拒绝。
“你们也一起吧？”她问着那两个小孩，姐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听话的过来搭把手。
车贤秀推开1410，时隔短短的一天多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许是因为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远远超过了他搬到这里后经历的总和。因此明明是他的住所，反而令他有种陌生感。
这间简陋房间里的布置乏善可陈，地上仍散乱摆放着没有扔掉的拉面碗，里面薄薄的一层油脂已经凝住了，暂时还没引来苍蝇……之前被眼球怪物撞破的窗玻璃碎还散乱在地上，完全没有收拾过。
他呆愣的站了会儿，心绪杂乱不堪，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只有一个背包，现在那个背包还在楼下，里面只装着他随手放进去的钱包、智秀姐给的一根米棒——从一个死人的口袋里掏出来的，还有几件内衣、两件衣服，别的没了……
要用床单包起来吗？再多带几件方便换洗的衣服？
这样想着车贤秀将床单扯下来，往里放着袜子、上衣还有裤子，说实话他来到这里后买的不多，基本都是带过来的衣服，全部加在一起也少到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坐倒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上，他收拾好了之后是不再回到这里了吗？
他原本预计在八月二十五号那天结束生命的，为什么不现在就结束呢？到下面去也只会被大家排斥，被大家畏惧，会被大家看做怪物关起来。
大家会和他妹妹一样完全否定他的存在：“车贤秀是我哥？喂，是谁说的？哪个臭女人说的，别提什么哥哥，我才没有哥哥！”
他紧紧的蜷缩在了一块，双手极其没有安全感地抱住了肩膀，膝盖用力地顶着手臂，整个人像是要窒息了般。
没什么特别花色的条纹床单也褶皱成了一团，像是他的苦痛，扭曲而杂乱。
【大家都不需要你这个怪物。】
他仿佛站在粘腻又看不清的黑水中，黑水的另一边站着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
车贤秀。
那个人慢慢的转回来，直到和他面对面，他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张扬的上勾，邪妄而令人畏惧。
【不是选好了死亡吗？今天结束了，以后也不用面对那些胆小的无用的人们了。】
【都交给我就好了！】
随后他便看见A栋的居民们出现在他面前，一个又一个地跳进黑水，还有两个小孩子，金英秀和金秀英，他慌张的伸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衣角。
——“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哦。”
——“谢谢你，哥哥。”
他看到苏朝生、郑载宪还有尹智秀也快速的沉进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徒劳地拍打着水面，却无论如何探知不到黑水下的层面，似乎他与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了。
——“没有变成怪物前，就好好活着吧。”
——“主爱世人，交给我吧。”
——“有人说即使是最深沉的黑暗，也会因为最微弱的光亮而消失。”
“不！不要！”他崩溃的叫喊着，眼泪似决堤般奔涌出来，他哭泣着哀求着。
他们不会那么轻易的消失吧，这里是哪里？
“贤秀？贤秀！”苏朝生蹲下身，快速的探查他的动脉心跳，眼皮都不用翻就看见瞳孔吸光，毕竟都已经全黑了。他看起来这般的痛苦，他看见了什么？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呼喊着他的名字，冰凉的汗水湿润了她的手指。如果是同她一样的陷入幻觉中，只能祈愿他自己清醒过来，外界的刺激只能带给他一点激灵。
半响，车贤秀终于心神归位，瞳仁缩回正常人大小。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鼻血甚至打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坐起身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还有鼻血，沉默起来。
“能动吗？”她问了句。
车贤秀半晌才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
“看你半天没来，我们都要出发下楼去了。”苏朝生放下手里的刀，一个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车贤秀惊到失语，直到被放到床上才吐出那一小口气。他此刻浑身无力，不然肯定能跳起来把自己的脑袋插/进天花板里。
“你就收拾了这点东西？”苏朝生没有太在意他的情绪，自顾自的开始收拾起他的物品。
袜子当然不能就这样随便塞里面啊，要叠一叠卷起来收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车贤秀脚上的袜子。
好家伙，一样一只，真是有特色。
她打量了一圈，把他的洗浴用品放进塑料袋装了进去，又到厨房摸索出了几根蜡烛……实在是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碗筷一楼有，不需要装了。”
苏朝生又快速走进浴室，在他的浴室里将他的毛巾装了起来。鬼知道他为什么洗浴用品放在电脑旁边，毛巾却在浴室里啊，真是见鬼的随便！
把他剩下的鞋子全部打包装好后也塞了进去，基本就收拾完毕了。
门外还有几包完整的拉面，她也给他装了起来，因为占地不大，倒没考虑压碎了装。
回到原来的位置，苏朝生发现车贤秀还呆呆的坐在床上，目光涣散不知道发什么呆。她皱皱眉，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擦一擦。”
车贤秀都像是没有听见般一动也不动，苏朝生再有耐心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半跪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他的脸非常乖巧的顺着她的力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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