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很轻，像在害怕自己呼吸重了，也会伤到她。
纳吉尼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克雷登斯。
他立刻抬起头。
“纳吉尼？”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怎么样？你……你还好吗？”
纳吉尼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这是她在马戏团里变成蛇前的习惯性动作。
可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发生。
纳吉尼愣住了。
她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白皙皮肤下安静的血管。
她的呼吸停住。
“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立刻凑近。
纳吉尼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说重了，眼前这一切就会变成梦：
“有东西从我身体里消失了。”
“什么？”克雷登斯怔住。
纳吉尼坐起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摸过自己的喉咙，又摸过手臂。
“诅咒。”
克雷登斯睁大眼睛。
纳吉尼像不敢相信，又像终于被巨大的惊喜击中。
“真的……”她声音发抖：“真的，克雷登斯……”
她站起身，克雷登斯想扶她，可她轻轻推开他的手。
她赤着脚，在厂房里转了一圈。
没有变成蛇，也没有血液里那股冰冷的力量试图占据她。
她还作为人站着。
纳吉尼忽然停下来，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又坐回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厂房漏了洞的天花板。
惨淡的阴沉天光从破洞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呆呆地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从她下颌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克雷登斯坐在她身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塞壬离开前那个恶劣的笑，想起她说“她活不了两天了”。
也想起自己跪在屋顶上哭得像个废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塞壬骗了他。
她又骗了他。
和以前一样。
第97章 路过
塞壬回到香榭丽舍大街附近那栋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巴黎的雨停了一阵，街道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楼里灯火明亮。
塞壬心情倒是不错。
她踩着楼梯往上走，银色长发垂在身后，耳畔那两枚金色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手里捏着一颗暗红色的小光球。
那东西只有鸽子蛋大小，偶尔流出一丝细小的红光。
塞壬一边走，一边哼着的小调。
她看起来很愉悦，如果忽略她手里那颗明显不属于正常魔法物品范畴的小东西，这一幕看起来几乎像某位刚从街上买了心爱点心回来的少女。
可惜，她刚走上二楼拐角，就撞见了格林德沃。
他正从走廊另一侧过来。
黑色大衣披在肩上，银白短发被室内暖黄灯光镀出一层冷淡的亮边。
塞壬眨了眨眼，然后她发现，格林德沃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里。
准确来说，落在那颗暗红色小光球上。
他的异色眼眸微微一动。
第一次，是奥德修斯之心，第二次，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两颗金色宝石。
第三次……
格林德沃安静地看着她掌心那颗暗红色、正在轻轻蠕动的小球。
这又是什么？
塞壬眨了眨眼，飞快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动作很快，但毫无意义。
格林德沃看见了，维持着那种优雅的平静，可那双异色眼睛里的光，却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塞壬。”
他的声音很轻。
塞壬立刻露出乖巧表情：“先生。”
格林德沃朝她抬了抬手：“过来。”
塞壬非常听话地点头。
“好。”
她走过去，非常自然，有点像逛街。
格林德沃原本只是转身，准备带她去书房。
毕竟那里更适合谈话，也更适合处理某些不明来源的危险物品。
但塞壬显然没有理解他的路线安排。
她跟着他走了两步，发现旁边刚好是他的卧室门，于是非常自然地推门走了进去。
格林德沃脚步停住，门内，塞壬已经进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长沙发，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甚至还拍了拍裙摆，调整了一下耳坠的位置。
像她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看着她。
火光从卧室壁炉里映出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的轮廓本就锋利，眉骨与鼻梁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银白短发贴着额角，像刀锋上覆着一层霜。
片刻后，他才慢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克洛诺斯小姐。”
“嗯？”塞壬抬头。
格林德沃看着她，唇角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似乎在决定是否给予她耐心：
“你对别人房间的边界感，一向如此令人印象深刻吗？”
“我以为你让我过来。”塞壬眨了眨眼。
“我让你过来。”格林德沃缓步走近，语调低沉而平稳，“并不等于我邀请你巡视我的卧室。”
塞壬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沙发，又看了看四周，像刚刚才意识到这里是卧室。
“哦。”她想了想，补充一句：“你的沙发很好坐。”
格林德沃微微眯眼看她。
塞壬当然不怕被看，她甚至还抬手，把那颗暗红色小球抛了一下。
小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又落回她掌心。
格林德沃的目光也跟着那东西移动了一瞬：
“现在，告诉我，那是什么。”
塞壬把小球捏在两指之间，轻轻转了转：
“什么都不是。”
“你手里的东西看起来不像“什么都不是”。”
“那你可以把它当成……”塞壬认真思索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
“屎壳郎甲虫搓出来的粪球。”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格林德沃看着她，这一次，连他的从容都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噎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依旧优雅，只是那份优雅里多了一点明显的忍耐：
“你的形容非常不优雅。”
“但很具体。”塞壬说。
格林德沃轻轻吸了一口气。
塞壬像是怕他继续追问，索性把那颗小球往掌心一按。
“咔嚓。”
清脆的一声，暗红色小球被她徒手捏碎。
红光从指缝里炸开，随后像烟一样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格林德沃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很快，那味道就被火焰与淡淡冷杉木的气息压了下去，但格林德沃闻到了。
他眼神微沉：“诅咒。”
塞壬拍了拍手，红色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没有了。”
“我问的是，”格林德沃的声音仍旧很轻，“它来自哪里。”
“路边捡的。”
“巴黎的街道开始长出诅咒了？”
“也许。”塞壬一本正经，“最近巴黎不是来了很多巫师吗？什么都可能掉在路上。”
格林德沃看着她，塞壬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格林德沃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坐姿依旧优雅，双腿交叠，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你去哪儿了？”
塞壬回答得非常快：“出去玩了。”
“我不认为你在巴黎有那么多新朋友。”格林德沃说。
这句话落下，塞壬的眼神动了一下。
格林德沃脸上的笑意缓慢淡去。
那双异色眼眸里原本温和的光像被谁抽走，剩下一层危险的审视。
“啊。”他轻声说。
塞壬心里觉得不妙。
“是老朋友，对吗？”格林德沃看着她，语气甚至温柔了一点：
“克雷登斯。”
“谁？”塞壬眨眼。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克雷登斯是谁？”塞壬继续装傻，“听起来像一种很难吃的鱼。”
格林德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塞壬。”
“嗯？”
“不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的耐心。”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甚至可以称得上悦耳。
可其中压迫感已经完全显露出来。
塞壬垂下眼，脸上的表情慢慢软化。
“先生。”她声音轻了些，“你看起来好凶。”
“我曾经告诉过你。”格林德沃盯着她：
“我已经铺好了路。克雷登斯会自己走过来。”
塞壬低头抠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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