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了笑。
塞壬摸着剑身,忽然抬头问:“哥哥,母亲说它代表一个东西。”
“是。”
“那它代表什么?”她皱眉,“你们的剑又代表什么?”
男人看了她片刻。
他似乎很享受她这样问他。
因为每一次她抬头看他,像看一个能给出所有答案的人。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确实站在她与世界之间。
他走到喷泉旁,在她身边坐下,“你想知道他们的?”
“嗯。”
“那就从赫拉说起。”
男人声音温柔。
“她代表婚姻与王后之冠,它告诉所有站在神殿之下的人:家族、誓约、名分和尊严都不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东西。”
塞壬想了想,“听起来很严肃。”
“她本来就严肃。”
男人笑了笑,继续道:
“你二姐的剑,代表丰收与饥荒。它能切开土地,让麦穗重新生长,也能让田野在一夜之间变成荒原。
她的剑并不总是像剑,更像一把镰刀。”
塞壬点头。
“你大哥的剑,代表着消亡与罪孽,那把剑可以斩去罪孽。”
“听上去跟他人一样阴沉。”塞壬评价道。
“而剩下几人,比如我的大女儿,她的剑代表智慧,城邦与不可动摇的判断。”
塞壬皱了皱鼻子,看上去并不怎么喜欢她。
男人被她逗笑,他抬眼看向穹顶的雷云。
“我的长子,他的剑,代表日光、预言与弓弦尽头的命中。它像金色的光,看起来温和,却能穿透一切迷雾。”
塞壬哼了一声,“他很烦。”
男人微微一顿,随即仍然温柔地继续:
“阿尔忒弥斯的剑,代表月亮,狩猎和林间不被驯服的自由。”
“阿瑞斯的剑,代表战争本身。冲锋,血,和不肯后退的怒火。”
塞壬认真听着。
“而你三姐的剑,代表爱与欲望。它不一定会杀人,可被它指向的人,往往比死亡更狼狈。”
塞壬皱眉,“爱这么可怕?”
男人垂眸看她,蓝眼睛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
“也许。”他继续道:
“赫尔斯托斯,代表火焰与锻造,所以它并不总是美丽。”
“赫尔墨斯那个小家伙的剑,代表道路、盗窃、谎言与交易。他的剑最不安分,可能今天是剑,明天就成了鞋底藏着的小刀。”
塞壬笑了一下。
“赫斯提亚的剑,代表炉火,家宅与不被战争扰乱的安宁。
她很少举剑,因为她的权柄不需要靠杀戮证明。”
男人说到这里,停了停。
塞壬仰头看他,“那你的呢?”
男人的眼神柔和下来,“我的剑。”
他抬起手,雷云在穹顶深处亮了一下。
“我的剑代表天空、雷霆、秩序和守护。”
他说得很慢,很庄严,也很漂亮。
“它为王座而生,也为王座之下的万物而亮。
它会劈开一切不肯低头的山岳,也会挡在需要被保护的人身前。”
他低头看着塞壬,“它是守护之剑,也是天罚之剑。”
塞壬听得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听起来很好。”
“它会一直在你身边。”男人轻声道。
塞壬没有听出那句话里隐藏的东西。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黑色长剑,又问:
“那我的是什么?”
男人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很短。
可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温柔。
有一点冷。像答案在他心里早已被改写过。
“你的?”
他看向那把黑色长剑。
剑身裂缝中的蓝色荧光缓慢流动,像许多条即将决堤的河。
男人轻声说:“你的,是风暴与毁灭之剑。”
塞壬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剑,黑色,沉重,华丽,裂缝里流动着蓝色冷光。
它确实漂亮,也确实有一种毁灭的意味。
她点点头,“这样啊。”
男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别害怕。”他说。
“我不害怕。”塞壬看着剑,语气很平静,“它很漂亮。”
男人笑了。
可那笑落在雷云之下,忽然显得有些遥远。
……
梦境又开始坠落。
一层又一层。
婚宴和白石神殿。
阿波罗与赫莉并肩站在花冠和金色帷幔之间,宾客举杯,诸神微笑。
赫莉的裙摆像春天,发间别着新开的花。
塞壬远远站在廊柱后,手里握着一杯没有喝的酒。
阿波罗朝她看过来,他似乎想对她笑,又没有笑出来。
梦境碎裂。
海面上,死去的赫莉朝着海里坠落。
花冠散开,金色酒液与血混在一起。
画面和婚宴逐渐重叠,有人在尖叫,有人喊她的名字。
塞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梦境再落。
更早以前。
她还很小,在神王寝殿的地毯上滚来滚去,红发乱成一团。
母亲坐在窗边看卷轴,哥哥站在一旁,耐心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不要捉神殿里的鹰。”
“它先啄我。”
“它只是路过。”
“那它路过得太冒犯。”
母亲笑了。
……
泰坦十年大战。
天空被火焰和雷霆撕碎,大地裂开,海洋翻覆,巨神的吼声像山脉崩塌。
父亲输了,泰坦输了,古老的王座被掀翻。
黑色锁链从塔尔塔罗斯深处升起。
母亲站在远处,长发被战争后的风吹起。
她看向塞壬,眼睛里有许多东西。
悲伤,歉意,还有一种塞壬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有人说:“她将陪同他进入深渊谢罪。”
塞壬向前跑,可大哥抓住了她。
“别去。”
“母亲——”
“别去,塞壬。”
他的手很温暖,“我会陪着你。”
梦境开始变得深。
太深了,那些画面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拖。
塞壬开始挣扎。
不。
不能再下去了。
再往下,就是塔尔塔罗斯。
再往下,就是黑色宫殿、锁链、谎言、审判、母亲落下的眼泪。
她呼吸急促起来,双手在虚空里乱抓。
什么都抓不到,水面,镜面,乌云,雷。
母亲的衣角。
哥哥温暖的手。
全部从她指间滑走。
她大口喘息,身体不断下坠。
直到某一刻,她终于抓住了一片布料。
真实的,带着温度。
塞壬猛地睁开眼。
……
昏暗卧室里,壁炉仍在燃烧。
窗外雪粒拍打玻璃,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声响。
她的手正死死攥着一片黑色衣料,面前,是一双沉静的异色眼眸。
格林德沃坐在床边,半俯着身看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灯火里显得很深,甚至有些柔和。
柔和得不真实。
塞壬胸口剧烈起伏,银白长发贴在脸侧,额头满是冷汗。
安东尼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挤到被子边缘,正惊恐地缩成一团。
格林德沃这次没有讥讽她,只是伸手,托住她的背。
然后将她按进怀里。
“醒了。”
塞壬缓缓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手臂收得很紧。
像还没有完全从下坠里回来。
格林德沃停了一下,随后抬手,掌心落在她后背上,慢慢抚过。
塞壬把脸埋在他颈侧,仍旧没有开口。
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
风雪翻卷。
壁炉火光在床幔边缘轻轻晃动。
那些水天一色的梦似乎终于离她稍微远了一点。
第295章 你在咒我
今晚是ICW晚宴。
从清晨开始,纽蒙迦德便像一座被重新上紧发条的巨大机械,所有人都在各自位置上运转。
信件、门钥匙、邀请函、护卫路线、德国联合魔法部的交接记录、国际巫师联合会临时安保名单。
一份又一份文件被送进书房,又一份又一份被带出去。
格林德沃将亲自出席。
这意味着,今晚真正的战场不在纽蒙迦德,而在柏林。
可塞壬去不了晚宴。
她必须和克雷登斯一起。
……
出发前,塞壬被格林德沃叫进书房。
书房里的壁炉燃得很旺。
火光落在深色地毯和书架上,映出冷而华丽的暗红色。
格林德沃站在书桌后,已经换好了晚宴衣装。
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赴宴,像要去亲手接管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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