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单纯的体贴。
这是求生本能。
毕竟没人知道吵醒克洛诺斯小姐会发生什么。
更没人想知道。
何况纽蒙迦德本就是一座很有秩序的高塔。
于是塞壬就这样在窗边睡了很久。
像一件被遗落在中层走廊的漂亮危险品。
……
格林德沃终于回来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纽蒙迦德大门口时,外面的风雪正盛。
他没有独自回来,身边跟着几个人。
一位德国魔法部的部长级人物,穿着厚重深色长袍,头发被风雪吹得略微凌乱,却仍竭力保持体面。
另一个则是安东·沃格尔。
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
剩下几人则是德国方面的高级官员。
他们一边进门,一边低声交谈。
风雪太大,众人都微微低着头,大衣或长袍被风吹得贴向腿侧。
格林德沃走在最前方,微微侧头,垂眸对沃格尔说着什么。
他的语气低沉,带着一种足以让人在冰雪里也愿意继续倾听的迷人从容。
“主席阁下如果希望欧洲保持表面上的平静,就不能总是在水面下放任暗流互相撕扯。”
沃格尔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被风雪压低:
“格林德沃先生,您总把平静说得像某种不诚实。”
“因为很多时候,它确实是。”格林德沃唇边扬起一点浅淡笑意:
“区别只在于,有些谎言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有些已经开始漏水。”
沃格尔没说话。
德国魔法部那位部长级官员试图插入一句更安全的话题:“纽蒙迦德今日的风雪比柏林更重。”
格林德沃淡淡道:“风雪通常比政治诚实。”
这句话让几位官员同时露出了一点很勉强的笑。
他心里却掠过一个念头。
中午没有回来。
琐事缠身。
他当然不会因此向塞壬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
但这个念头确实闪过,因为他曾告诉她。
然而,风雪太大,同行几人都低着头说话,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前方庭院里那个庞然大物。
直到侧门方向,阿伯内西匆匆迎了出来。
他本来是听见通报,知道先生带着沃格尔与德国方面的人回来了,立刻出来迎接。
结果一抬眼,看见那群人正走向雕像底座的魔法喷泉边缘。
更准确地说,是安东·沃格尔正要一脚踩上那个被雪掩住的水池边缘。
阿伯内西脸色一变。
“主席阁下——!”
他刚想提醒,但已经晚了。
沃格尔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向前倾去,整个人朝魔法喷泉边缘栽了下去。
那一瞬间,几名高级官员脸色大变。
若不是格林德沃动作快得惊人,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阁下大概会在纽蒙迦德正门前,以一种非常不适合写进历史记录的姿势摔进水池。
格林德沃一把扣住沃格尔的手臂,动作优雅,甚至没有让自己衣袖乱掉。
他只是轻轻一扯,沃格尔便被拉了回来。
主席阁下的面子保住了,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狗吃屎。
沃格尔站稳后,脸色有那么一瞬间明显发白。
“多谢。”他低声道。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纽蒙迦德的夜晚风雪很重,主席阁下。它有时比伦敦的政治声明更喜欢制造意外。”
沃格尔勉强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们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东西。
真正意义上的,注意到。
所有人缓缓抬起头。
先是魔法喷泉。
再是赤足。
再是飘扬裙摆。
白色羽翼。
高举长剑。
最后,是那张巨大的、冰冷的、圣洁又傲慢的脸。
风雪中,沉默弥漫开来。
格林德沃也缓缓抬头。
他的视线从水花底座一路往上,落到那双白色羽翼,再到剑尖,最后停在巨大雕像的脸上。
他的眼角轻轻跳动了一下。
非常轻。
轻到旁人几乎看不见。
但阿伯内西看见了。
阿伯内西脸色彻底白了。
他现在只想请求所有神明让自己立刻消失。
而那些德国高级官员已经陷入某种复杂的外交危机。
他们显然意识到,这尊雕像大概率不是普通装饰。
可它立在纽蒙迦德正门前。
他们又是客人,客人不能对主人的院子摆设露出过于真实的表情。
于是,其中一个德国官员艰难地开口:
“非常……壮观。”
另一个立刻接上,声音谨慎:“极具象征意义。”
第三个像终于找到词:“与纽蒙迦德的整体气质形成了相当强烈的视觉对照。”
阿伯内西闭了闭眼。
这句话已经非常接近“它和这里完全不搭”了。
那位德国魔法部高级官员努力露出一个体面笑容:
“格林德沃先生的品味,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格林德沃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沉默让所有人更加不安。
然后他们逐渐意识到——
这张脸是谁。
不是神话中的某位女神,不是某个古代的伟大巫师。
这是塞壬·克洛诺斯。
那位最近在欧洲魔法界留下无数麻烦,在霍格沃茨事件里被反复提及的银发红眼女巫。
高级官员们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安东·沃格尔也愣住了。
他缓慢地看向格林德沃,那眼神极其复杂。
像是在问:这是你的安排?
又像是在问:纽蒙迦德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林德沃的目光却忽然离开雕像,锁定了某个角度。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塔中央的某一层。
弧形漂亮的大窗台前,只有那一处灯还亮着。
周围很多楼层已经熄灯,黑色塔身在雪夜里沉默而锋利,走廊暗光像深海里微弱的银线。
而那扇窗前,坐着一个少女。
她抱着膝盖,依靠在玻璃窗边。
银白长发垂在肩侧与膝前,脸庞微微侧着,眼睫低垂,像睡着了。
耳边别着一朵开得很好的小花。
狐尾百合。
雪白花瓣贴着她的银发,干净得像月光。
那一层只有她窗前的灯开着。
光落在她身上,照出苍白的脸,安静的轮廓,柔软的长发。
她像被摆放在橱窗里的漂亮人偶。
精致。
安静。
风停了,雪无声地下着。
格林德沃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沃格尔终于轻声提醒:
“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德沃像才从某种短暂的凝视里回神。
他收回目光,竟然笑了。
非常无奈的一点笑。
低低的,轻微的,像被某荒唐击中后终于选择承认它的存在。
“看来,”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而优雅:
“纽蒙迦德在我离开的几个小时里,完成了一次相当大胆的景观调整。”
没有人敢接话。
格林德沃又看向沃格尔,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
“主席阁下不必担心。它目前尚未列入欧洲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沃格尔脸色仍旧有些发白。
他看了看那尊巨大的塞壬雕像,又看了看格林德沃。
他忽然觉得,纽蒙迦德疯了。
或者说,格林德沃疯了。
又或者,这座塔里的所有人都以优雅而危险的方式疯了。
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今晚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他已经来了,而且身为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他不能因为一尊巨大到离谱的银发女巫雕像,就转身离开。
哪怕那尊雕像看起来像随时会低头审判他们。
沃格尔硬着头皮,挤出一个非常政治化的微笑。
“确实……令人难忘。”
“我相信它会。”格林德沃轻声说。
他的目光再一次越过众人,落向中层那扇亮着灯的窗。
塞壬仍然睡着,毫无自觉。
格林德沃眼底那点无奈的笑意极浅地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被他重新收回。
他转身,朝塔内走去。
“请吧,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淡然,仿佛窗边睡着的银发少女没有让他驻足良久。
沃格尔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常谨慎许多。
他经过魔法喷泉边缘时,明显绕远了一点。
阿伯内西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低下头,心想:
今晚,纽蒙迦德至少保住了主席阁下没有摔进克洛诺斯小姐脚下喷泉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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