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视下,黑塔向其发问:“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间,她得到了答案,然后犯了一个对天才来说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向神明追问了下去,然后被无法承受的目光与知识摧毁了。
“谁能拯救这个宇宙?存护?丰饶?开拓?……”
“……”
螺丝咕姆与阮·梅所见证的最后一刻,是向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后一刻逆着光转过头,对阮·梅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只有几个字。
“零号。”
弄清这句话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课题。
最后,她想到了她们共同开发的模拟宇宙,那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们这些开发人员知道的零号宇宙。
不是后来给穹做指引的零号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废弃的一个项目。
模拟宇宙项目早期的研发并不顺利,那时候黑塔还没有拉史蒂芬·金入伙,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思路还很模糊,于是进行了许多次不太成功的实验,零号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项之一。
零号宇宙的构建思路,和后来正式投入运行的模拟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这次实验里试图找到一个理论上的“创世参数”,以此模拟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这个思路很快就被证明不可能,想要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需求远远超过了整个宇宙的信息之和,这个理论永远都只是理论。
零号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吗?阮·梅开始彻夜不歇的研究起来,将零号宇宙的一切翻来覆去的检查。
最终,她在零号宇宙的一条开发日志里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话,那看起来只是一段随笔,记录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概念成为命途?”
“为什么有赐予长生的药师,与之对应的死亡的概念却从未有诞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难道已经被【毁灭】或者【终末】所吞并、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其实只是智慧生命的错觉?”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命途成为了命途?这些命途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说,命途的本质是什么?
很久之后,阮·梅在最后一次联络他们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这时候,阮·梅已经比从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蒙蒙的,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丹恒在不久前听说,疯狂的天才为了看清某种凡人不可直视的真理,借助古兽的眼睛逾越了这条禁忌,但她仍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然,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体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远找不到那个能模拟一切的创世参数,我们这些诞生在箱子内的生命,也注定无法看见这个箱子的全貌。”
“拯救它的办法在界限之内并不存在,唯有跨过那个边界,才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就是【开拓】诞生的最终意义。”
阮·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生命完全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殆尽,画面中断了。
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姬子刚刚睡去,三月七还抓着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后一丝温暖。
黑塔离开之后,列车便开启了一场特殊的旅行,试图为这一切的悲剧与破灭寻找答案。
不久前,列车来到了一颗爆发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发,没有任何已知的治愈办法有效,列车联络自己能联络上的所有势力,所有人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着星球上的居民一个个染上怪病,然后死去。
而后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为这颗星球上无辜的民众奔走数月的姬子,终于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没有奇迹出现。
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年轻人们的领航员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安慰孩子们不要为她难过,她这一生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见过的风景,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只不过,她的旅途在这里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经结束,旅人便该回家了。
姬子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回到故乡。
那是一颗在银河间籍籍无名的安宁星球,距离姬子离开,星球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位闻名寰宇的列车领航员,也没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带着他们将姬子埋葬在了列车最初搁浅的地方,那里后来开满了鲜花,夜空宁静,银河清澈。
星穹列车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未来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后穹接过了领航员的职责,成为新一任、也或许是最后一任领航员。
而就在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请自来,她带来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间略显哀伤地将其搁在列车的窗边。
美丽的猎手对此前发生的事表示遗憾,并且表示,阮梅的确揭开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运选中的人,正是你们。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万物基石因此崩塌,这个宇宙的命运已注定走向终结。”
“为了延缓最终破灭时刻的到来,过去的天才们将宇宙推入一场循环往复的轮回,以期在漫长的循环中找到拯救的办法。”
“但轮回也是有尽头的。就像一个不断胀大缩小的气球,就算没有胀破,也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破掉。宇宙亦是如此。”
“我们的这个‘气球’,已经要坏掉了。”
“腐烂已经开始。你们所见到的、所遭遇的,正是这场进行中的腐烂。□□先生误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再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结束了旅途。”
“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烂则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比如无法治愈、也毫无缘由的瘟疫……作为一个人类,姬子小姐则在那片死地里待了太久,于是不幸被其浸染。”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好在,这无数个轮回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的确找到了那条拯救的道路,而这条路与星穹列车,与【开拓】息息相关。”
“当你们抵达命运尽头,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在这数十条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们触及到了那个生与死的边界。”
“【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它们相向而行,贯穿着宇宙的始终。”
“【不朽】承载万物,【记忆】铭刻始终,它们构成现在,灵魂与□□因此而存在。”
“在所有轮回的尝试里,唯有这四条命途能够带来一线希望。”
“所以,无名客们,你们可否做好将其背负的准备了?
第228章
原来末日并非开始于从天而降、焚毁万物的火焰,也并非一场席卷银河的战争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静,如此自然的到来,像无边夜色无声降临,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运注定如此,只不过低等的生命无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将其视作万物终结的末日。
——至于星神?星神们或许理解,或许也做出过努力,但对蝼蚁而言,大象与人类是同一种危险的存在,凡人也同样不能理解祂们。
星球一颗颗死去,很快,还亮着的星星就已经比过去少了一半还多,并且衰败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来了,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春天。
恶兆先锋悲哀的向世人宣布了他们的预言,这是最后一个琥珀纪。
列车在银河间往返,送走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伙伴,他们熟悉的地方一个个湮灭,直到银河间举目再无故人。
罗浮传来景元病危的消息的时候,丹恒正身在银河的另一端。
已经活了太久的罗浮将军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他在影像里对丹恒说想要见他一面。
可他没赶上。
当丹恒再次踏上罗浮的土地时,只见到十王司的判官从将军府离开的背影,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个娃娃的白露正在门口安静的等他,黄昏时分的光线将她的面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长成合格的龙尊啦,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总是想着要逃开这一身的桎梏,释放孩童的天性。
她终于懂得人一生总是有诸般无奈,万端遗憾,于是只好尽力去背负、去忍耐那些痛苦与丑恶。
白露看见他来了,对着丹恒很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他已经不再熟悉的东西,但少女并未解释。
她只是告诉丹恒,别担心,她用了药……将军走的时候并不痛苦,他只是遗憾,还是没能等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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