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部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找了个借口便匆忙离开。门合上前五条悟喊我晚上好好休息,我说好。
结果当晚我就坐在了酒吧里。
人类关于改变的承诺经常拥有极短的保质期,早上还能用于维持人格,到了晚上便会在酒精里自动失效。
我最初只点了一杯。一杯酒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甚至具有促进血液循环、缓解精神压力的作用,这种逻辑和“只打一局”“只抽一根”“只睡一次”属于同一套自我欺骗体系。
第一杯喝完,我又点了第二杯,第二杯以后是第三杯,后面的数量逐渐失去统计意义。
手机一直在震。五条悟问我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了,日下部问我有没有回宿舍,星绮罗罗给我发了几张可爱的贴图,秤金次发来一句「人呢」。
我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吧台上。
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可我还是胸口发闷。
七海建人的拥抱、额头上的吻,还有那句“我现在依然喜欢你”,在酒精里反复浮上来。
我结束关系究竟是在保护他,还是又一次抢在对方可能离开之前先逃跑?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所以我选择继续喝。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时,我已经醉得看不清杯子里的冰块。
淡淡的香火味先靠近。
我没有抬头:“夏油先生,你每次出现得都很符合反派职业需求。”
夏油杰笑了:“看来你还认得出我。”
“头发这么长的邪教教主不多。”
“你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我诚实地回答。
夏油杰拿走我面前的酒杯,让酒保换了杯水,我趴在吧台上看他:“你怎么也不让我喝?”
“我没有不让,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慢一点。”
这种态度很狡猾,他不下禁令,不谈责任,只替我把水放到手边,仿佛选择权从始至终都属于我。
我还是喝了那杯水。
“发生什么了?”夏油杰问。
“我失恋了。”
“七海建人?”
我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你果然在跟踪我。”
夏油杰没有承认或否认,只微笑着看我。
酒精令人产生倾诉欲,尤其倾听者长得很好看,声音和笑容都温柔得要命。
我开始讲。
从七海家的早餐讲到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从同期们早上的沉默讲到日下部的责备,再讲到五条悟坐在我房间里,让我把选择权还给所有人。
最后讲到今天的分手。
“七海先生说他没有讨厌我。”我趴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他怎么会不讨厌我呢?”
“因为你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你现在说话很像五条悟。”
夏油杰笑起来:“悟会让你改。”
“大家都让我改。”
“那你想改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急着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夏油杰说。
我抬起眼看他:“可是我伤害他们了。”
“人与人靠近,本来就会伤害彼此。”他的声音很轻柔,“他们知道你的经历,你的术式,也知道你一直在饥饿,却仍然选择接近你。你愿意坦白,也愿意让他们离开,已经承担了自己的部分。”
“我明明可以克制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克制?”夏油杰反问。
“因为正常人都——”
“谁规定什么是正常?”夏油杰打断我,“高专?咒术界?一群将你判处死刑,又要求你学会安全无害的人?”
我没有说话。夏油杰伸手,将我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你的术式可以吃掉一切。”他说,“可他们每天都在告诉你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该想,应该怎样喜欢别人。最后,你连自己的欲望都要先拿去接受审判。”
“欲望也会伤人。”
“那就吃掉伤害。”
我醉醺醺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可以吃掉情绪,记忆,甚至吃掉让人痛苦的概念。”夏油杰温柔地说,“既然你有能力令所有人摆脱痛苦,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为痛苦道歉?”
这句话显然有问题。
我残余的理智告诉我,事情绝对不能这样解决。把别人的痛苦吃掉,和剥夺他们受伤的权利没有区别。
可我醉得太厉害了,更重要的是,我太希望有人告诉我,我无需继续承担。
“他们都希望你成为可以被社会接受的人,而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夏油杰的手指滑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想要很多东西没关系,喜欢很多人也没关系,你一直很饿,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求你为饥饿感到羞耻?”
我眼眶红了:“因为我很贪心。”
“贪心也可以是一种天赋。”
“你在怂恿我变坏。”
“你已经把自己称作坏人了。”夏油杰微笑,“这个词还能约束你什么?”
我看着他,一时无法回答。
高专的人会告诉我,做错事不等于整个人都坏掉,夏油杰却顺着我的自我厌恶往下走,告诉我,既然已经如此,继续下坠也没有关系。
这当然是蛊惑,可他的怀抱就在旁边。
而我此刻太累了。
“夏油先生。”我伸手抓住他的袈裟,“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失望?”
“我没有对你失望。”
“你本来就没对我抱什么好期待。”
“不,我一直很期待你。”夏油杰目光温柔得像可以容纳一切,“我期待你不再压抑自己,期待你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资格要求你永远饥饿。”
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我身体晃荡了下,夏油杰顺势接住我,手臂环过我,将我轻轻按在胸前。
“不要讨厌我。”我哭着说。
“不会。”
“以后也不要。”
“好。”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没有责备,没有要求,也没有任何必须在明天完成的正确决定。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夏油杰说。
这句话打开了我身体里最后一道勉强维持形状的锁,我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酒精和疲倦也一起涌上来,我抓着夏油杰的衣服,连眼睛都睁不开。
“睡吧。”他轻声说,将我搂进怀里。
“我现在不想回高专。”
“你不需要回到那里,我会带你回家。”夏油杰用指腹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水。
第20章 被帅老师接回家了
夏油杰带我离开酒吧后不久,便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五条悟的数条消息通知弹出。
「你在哪里?」
「又跑出去偷偷喝酒了?」
「看到以后立刻回复哦。」
夏油杰的拇指从屏幕上划过,删去消息提醒,可新的来电紧接着跳出来,“ 五条悟”三个惨白的字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夏油杰当然没有接,他将手机熄屏,随后打开车窗,随手将手机扔出窗外。
手机撞上水泥,屏幕碎裂,却仍然尽职尽责地向高专发送着定位。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我睡在夏油杰怀里,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脑袋随着颠簸轻轻晃了一下,夏油杰立刻抬手护住我的后脑,让我重新靠稳,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晚上十一点,五条悟站在高专宿舍楼下,第三次拨打我的电话。
无人接听。房间也空空如也。
日下部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发的消息也都是未读。”
“定位还在东京市区,我去找。”五条悟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手机最后的定位停在一条偏僻街道旁,五条悟赶到时,一眼便看到了地上屏幕摔碎的手机。
五条悟弯腰将它捡起,碎裂的玻璃边缘沾着很淡的咒力残秽,普通咒术师很难分辨,六眼却不会认错。
夏油杰。
所有最坏的可能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五条悟握住手机,屏幕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被带到盘星教后一直没有醒,酒精、泪水和连日累积的疲惫共同压垮了意识。
夏油杰将我抱进一间安静的房间,替我脱掉沾有酒气的外套,把我放到沙发上。
刚接触到软垫我就不安地皱起眉,手仍然抓着他的衣服。夏油杰索性坐下来,让我继续靠在怀里,我贴着他的胸口,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湿痕。
夏油杰用手指慢慢梳理我的长发,将打结的发尾一点点理开。
他很耐心。驯服一只有价值又戒心很重的动物,本来就需要耐心。
夏油杰确实觉得我有趣,他欣赏我的幽默,我那套歪理,也喜欢看我一边清醒分析自己的问题,一边毫无长进地继续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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