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教室里找到了他,他坐在桌上,长腿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纯白的头发上,亮得很不真实。
我态度虔诚地双手奉上检讨:“五条老师,我错了。”
五条悟接过检讨,低头看了一眼便笑出了声。
“《我错了,我是真的色欲熏心》。”他念出来,“你很有标题意识。”
“谢谢老师,我写论文也很会起小标题。”
他又看了几行:“写得还挺好。”
“京大毕业生。”
“这种时候就别炫耀学历了。”
“对不起。”
“内容很精彩呢。”他继续往下看,“‘本人深刻反省,在酒精、美色、压力、敌方温柔话术等多重因素诱导下,出现了严重判断偏差’。”
我痛苦地捂住脸:“不要朗读。”
“老师喜欢朗读学生优秀作业。”
“这是公开处刑。”
“你昨晚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会被处刑?”
“昨晚我被美色蒙蔽了大脑。”
“杰真的那么好看?”
我从指缝里看他:“听上去你很在意,五条老师,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五条悟把检讨合起放到桌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有一点哦。”他说。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一时语塞,过了半天才憋出句:“这种话对刚写完检讨的学生来说有点超过。”
“所以不要随便问这种问题。”
“那你可以说没有。”
“可是有一点。”他说,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一切都变成玩笑。
气氛变得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在谈严重错误,谈安全风险,谈百鬼夜行,谈夏油杰,现在空气里却浮出另一种更黏腻的东西,像融化的糖浆缠绕在我们之间。
我明明应该继续道歉,保持严肃,表现出痛改前非的态度,但我看着五条悟的脸,想到他说“有一点哦”,想到他不久前来酒吧接我,喂我巧克力,于是我的大脑做出了非常糟糕的决定——也可能根本没有大脑参与。
我说:“五条老师,那要做吗?”
话音落下,我和五条悟同时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大脑在尖叫——我在干什么,我在对谁说话,我是怎么把谈话推进到这种程度的?
五条悟低头看着我,几秒后,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要。”他说。
我:“……”
我:“…………”
我:“………………哈?”
五条悟笑眯眯地重复了遍:“老师拒绝。”
屈辱感立刻降临,我遭遇了人生滑铁卢。
从大学开始,我在这方面不能说战无不胜,至少从没被这么干脆地拒绝过,通常情况是我拒绝别人,或者大家顺水推舟,第二天早上一起假装成熟。
而五条悟拒绝得相当轻松,就像把我递过去的心脏用甜品叉子轻轻拨回盘子里。
我坐在那里,感到尊严碎成了一地小钢珠。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因为你现在不是想要我,你只是压力太大,想用性转移羞耻和焦虑。”
“而且。”他补充,“你刚睡完杰,转头来邀请老师,老师也是会有自尊的哦。”
我愣住:“所以只是时机不对的意思吗?”
“你猜。”
“我讨厌你。”
“知道啦。”
“我不是在撒娇!”我抗议。
“我没有觉得你在撒娇啦。”
“你明明就有。”
五条悟笑起来:“抱歉抱歉。”
“你根本没有歉意。”
“有一点。”
“你所有东西都有一点是吧?”
“嗯。”他说,“吃醋有一点,生气有一点,担心更多一点。”
我看着五条悟,饥饿在胸口慢慢张开。我很想靠近他,也很想逃跑。
我落荒而逃。
人一旦遭遇情场挫折,就需要寻找新的心理补偿,我不负众望选择了最烂的那种——当天下午,我就去找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
我说:“我被五条悟拒绝了。”
秤金次:“哇。”
星绮罗罗:“哇。”
我痛苦地坐在他们对面:“不要哇,我现在自尊受创,非常脆弱。”
秤金次咧嘴笑:“所以?”
三个没什么道德包袱的人对视几秒,星绮罗罗托着脸,眼睛亮亮的,然后秤金次说:“走?”
我说:“走。”
星绮罗罗笑起来:“好啊。”
那天晚上,我充分认识到,两个配合默契的人一起欺负一个嘴硬的人,会造成严重体力损耗。
星绮罗罗比我想象中更会撒娇,也更会使坏,她外表甜,手段完全不甜,当她笑眯眯把我压在身下时,我终于理解为什么秤金次这种问题儿童会被她拿捏。
秤金次更不用说,他得意得像一只赢了柏青哥头奖的野犬。
这导致第二天早上我直接没去训练。
我躺在宿舍床上,瞪着天花板,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资格批评任何人的人生选择。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虚弱地说:“如果是训练通知,请告诉真希我已经死了。”
日下部笃也疲惫至极的声音传来:“你最好真的死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很显然,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不仅没掩饰,秤金次还在训练场用非常讨打的自豪语气说:“她今天起不来。”
星绮罗罗补充:“昨晚玩得太累了嘛。”
据熊猫后来转述,当时训练场安静得像刚发生过咒灵大规模袭击。
乙骨忧太再次受到成年人世界的精神暴击。狗卷棘说了三次木鱼花。禅院真希把木棍捏断了。日下部的表情像决定辞职但发现合同还有天价违约金。连五条悟都沉默了。
当天下午我就被明令禁止饮酒,独自外出权利也被收回。
我认为自己的人权遭到了咒术界封建势力的严重践踏,但我没有抗议成功,因为我的战绩实在太难看了。
傍晚,我瘫在床上,像一条被人生报应晒干的鱼。
母亲坐在床边,替我把被子轻轻拉好,我看着她温柔苍白的脸,突然很难过。
“妈妈,我是不是很糟糕?”我小声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活着时也经常这样,每次当父亲砸东西,她哭完后都会摸摸我的头发,说,没事,妈妈在。
可很多时候,妈妈在也没用。
妈妈连她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我长大以后,学会了很多没用的自救方式。
敲门声响起,我闭着眼:“如果是禁令补充条款,请从门缝塞进来。”
门外传来五条悟的声音:“老师带了甜品哦。”
我睁开眼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母亲消失了。
打开门,五条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甜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羞愧,这对我来说很罕见:“你不会还想来继续批斗我吧?”
“目前还没有那么闲。”
“那你来干嘛?”
五条悟晃了晃手里的甜品:“探望问题学生。”
我让开门:“进来吧。”
他走进房间,环顾一圈。我的宿舍很乱,训练服扔在椅背上,桌上摊着咒术理论资料、便利店包装、没喝完的水和几张被我写满吐槽的训练计划,角落里放着哑铃,床边还有双被踢倒的高跟鞋,显得我的人生非常割裂。
五条悟把甜品放到桌上:“你房间很有你的风格。”
“混乱但有逻辑?”
“混乱。”
“谢谢。”
他坐到椅子上,我坐回床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是甜品和我岌岌可危的人格。
“身体还好吗?”他问。
我警惕地看他:“这个问题从你嘴里问出来很有攻击性。”
“普通关心。”
“普通关心也很尴尬。”
“你昨天邀请我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尴尬。”
“老师,求你不要再提了。”
五条悟笑出了声,他看起来没昨天那么不高兴,但也尚未恢复到平时那种什么都不担心的轻浮状态。
他似乎有点无奈。
这比生气更难办。生气可以顶嘴,滑跪,写检讨,无奈会让我产生罪恶感。
无奈很容易演变成失望,我不擅长处理别人对我的失望,却又一直在让周围的人失望。
五条悟的无奈很轻,像一只手按在我头顶,没有用力,却让我动弹不得。
“对不起,五条老师,给你添麻烦了。”我说。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是哦,超级麻烦。”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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