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走到他面前:“忧太,她是不是让你瞒着我们?”
乙骨忧太的瞳孔轻轻收缩,这个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答应过前辈。”他说。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
“她已经躲进一个谁都进不去的空间,母亲拒绝回应,没人知道她准备在里面待多久。”五条悟扣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你想保护她,我明白,可我们连需要从哪里救她都不知道,忧太,你很可能是唯一知道她消失前发生过什么的人。”
乙骨忧太的呼吸越来越乱,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泛红。
“昨晚,前辈在我房间喝了酒。”乙骨忧太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需要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她喝醉以后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以为她没有意识,便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话?”五条悟问。
“我告诉她,我爱她。”
五条悟的手指轻微收紧,夏油杰站在不远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去。
“前辈其实醒着……她全部听见了,她叫住我,说她给不了同样多的感情,也无法承诺以后。”
“然后?”
“我们发生了关系。”
若换成其他时候,这个消息足以在高专引发一场至少持续三天的战争,此刻任何人都没有表现出嫉妒。
五条悟死死看着乙骨忧太,试图从那张已经濒临崩溃的脸上判断更多信息:“她主动的?”
“是。”乙骨忧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今天早上她醒来以后,请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后悔了?”夏油杰问。
“她觉得自己用身体回应我的感情很差劲,觉得欠了我,她让我讨厌她。她说要回去睡觉,我也让她一个人走了。”乙骨忧太的声音颤抖,“是我逼得太紧了,都是我的错。”
“没人这样说。”
“我明知道前辈最近状态有问题。”乙骨忧太看向夏油杰,“我还提醒过夏油先生,她连续很多天不睡觉,做什么都停不下来,我明明已经看见了。”
乙骨忧太曾经清楚地向夏油杰指出我睡眠过少、赌博与性生活都在增加,也怀疑我是否还具有稳定作出决定的能力。
可当那个决定最终指向他时,他依然接受了。
“如果我没有告白,她就不需要回应。”乙骨忧太说,“如果我没有接受,她今天也不会觉得自己伤害了我。”
家入硝子打断他:“她已经积累了很多压力,昨晚或许碰到了某根线,整场崩塌不能归到你一个人身上。”
“可我知道她不对劲。”
“我们都知道一点。”星绮罗罗站在门边,眼眶浸满泪水,“她到拳场以后几天不睡,输了很多钱还想继续玩,我还觉得她只是兴奋过头,想着把她带回去补觉就好。”
日下部靠着墙,没有抬头:“我让她去找家入,她生气以后走了,我以为她不想听我唠叨。”
“她说自己不累,我以为她很开心。”五条悟轻声说。
家入硝子回答:“但那份开心消耗得太快,身体和意识迟早会一起耗尽,昨晚发生的事可能让她开始审视自己,可即使没有昨晚,也会有别的时刻。”
乙骨忧太听见了,却没有真正接受。
钻牛角尖的人通常不缺少道理,他们只会把所有道理重新加工,直到每一条都能成为指向自己的证据。
我在「子宫」里做着这件事,乙骨忧太在外面做着同一件事,只是把罪人的名字换成了自己。
“我还答应她保密。”乙骨忧太哑声说,“现在连这件事也没做到。”
“是我逼你说的,她出来以后要生气,让她找我。”五条悟说。
“前辈会觉得我背叛她……”
“先等她出来,她愿意打人、骂人、讨厌谁,都得先出来。”
乙骨忧太抬起手捂住脸,机械地念叨着对不起。里香终于完全显现,庞大的身体弯下来,将他包裹在自己怀中。她对所有人的靠近都表现出敌意,又因无法找到真正造成痛苦的对象而更加焦躁,指爪深深嵌进地板。
那是一份由爱诞生的诅咒,房间里残留着另一份。
一份抱住乙骨忧太,不允许他独自崩溃。另一份将我藏进身体深处,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两份爱隔着无法打开的空间彼此对峙,谁都不认为自己的保护正在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五条悟将乙骨忧太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忧太,听着,她躲进去以前,身上已经压着太多东西,你把所有错误都抢过来也救不了她,只会等她出来以后,再多看见一个被自己弄坏的人。”
乙骨忧太双眼通红,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禅院真希走到他旁边按住他的肩膀,熊猫也挤过来,狗卷棘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他接过了,没有喝。
“前辈会出来吗?”乙骨忧太哽咽着问。
五条悟转头望向空荡荡的床铺:“会。”
其实没人能保证。
当晚,五条悟躺到我的床上,仿佛这样便能占住一个坐标,防止我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悄悄回来。
乙骨忧太始终坐在门边,他低着头,眼睛一刻也没有闭上。里香守在他身后,庞大身影覆盖半条走廊。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前辈,对不起。」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老师了。」
「所有人都在等你。」
「我不会再问你要任何回答。」
「前辈,回来吧。」
「子宫」深处,我仍然睡得安稳。
宿傩悬浮在身边,细小身体随着「羊水」缓慢起伏。
母亲感觉到外界有人呼唤,肉壁便悄无声息地变厚,将那些声音挡得更加严密。
在她看来,爱意味着把孩子藏回任何人都无法伤害的地方。
外面的人则守在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前,等我愿意重新出生。
我睡在两种爱之间,对所有哭声一无所知。
*
作者有话要说:
第88章 饥饿的女儿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子宫」里没有能够衡量时间的东西,母亲也不会主动叫醒我,只要我愿意,她可以让这场睡眠持续到外面的世界彻底腐烂。
我闭着眼睛沉在温暖的「羊水」里,意识偶尔短暂浮起,很快再次落下。有时听见母亲的心跳,有时感觉宿傩尚且细小的身体从附近缓慢漂过,更多时候,周围只有一种接近死亡的寂静。
这里没有梦。没有需要反复审判的记忆。也没有我。
直到饥饿将我唤醒。
一阵熟悉的空虚盘踞在胃部深处,像只刚刚睡醒的动物伸展身体,用爪尖轻轻刮过内壁。
我起初没有理会,重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那只动物却没有安静。它沿着胃部向上爬行,穿过食道,将冰冷的爪子伸进咽喉,再一路钻进大脑。
牙根开始发痒,舌下不断分泌唾液,腹腔里传出漫长而沉闷的声响。
「子宫」将声音放大,每一次蠕动都会经过肉壁反复回响,听起来像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大生物,正隔着深渊呼唤同类。
我蜷起身体,用手压住腹部:“妈妈,我好饿。”
母亲听见了,却无法凭空制造食物。她可以治愈伤口,让断肢重新生长,将濒死的人恢复完整,却没有办法填满由术式留下的饥饿。
胃部再次收缩,我咬紧牙关,忍一忍就好,从前也有过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子宫」里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掉。
况且,我不应该再吃了。
我已经吃得太多。吃掉别人的耐心,吃掉感情,吃掉所有递到面前的爱,一边吞咽一边抱怨仍然不够。
如果饥饿永远无法满足,继续喂养它还有什么意义?
饿着吧,最好一直饿下去。
这是我应得的。
我重新躺回「羊水」,尝试用思考转移注意力,结果适得其反。
每一段记忆都在饥饿中拥有了新的形状。
五条悟的眼睛、夏油杰的微笑、日下部笃也留下薄茧的手,星绮罗罗涂着润唇膏的嘴唇,秤金次颈侧跳动的血管,还有乙骨忧太趴在我耳边时滚烫的呼吸。
眼球。皮肤。肌肉。脂肪。组织液。纵横交错的血管。骨缝间柔软的软骨。
我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几乎呕吐,胃部却因为这些画面收缩得更加剧烈,唾液从舌根不断涌出来。
“不可以。”我对自己说。
人类不可以吃。
这个结论本该坚固得无需论证,饥饿却开始在周围寻找漏洞。
人类为什么不可以吃?
牛羊也有体温,猪同样能够感到恐惧,鱼离开水以后会张开嘴徒劳呼吸。人类依据物种划出界线,再将界线另一侧的血肉切割、烹煮、摆进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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