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以后,姜和红糖的味道传出来,我抱着热水袋坐回电脑前,听见杯子碰到料理台的轻响,感到目前的生活拥有过去无法想象的稳定。
千年前,很多人或许曾经跪在神龛前祈求两面宿傩不要降下灾祸。
千年后,我让他替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购买卫生棉条。
生活真不错。
第71章 幻之第四孩
通过答辩时,距离原定日期已经过去了很久。
具体有多久,我拒绝计算。
答辩当天,宿傩戴着口罩和帽子,被我命令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等我。
他腿边放着我的备用电脑、替我打印装订的论文和一束五条悟强行塞给他的花。母亲藏在影子里,确保他不会中途离开。
我则在进门前检查了三遍幻灯片,仍然担心下一秒电脑就会像梦中那样开始播放新宿战斗录像。
“如果一小时后我还没出来,你就进去救我。”我低声交代。
宿傩抬起眼睛:“杀掉里面的人?”
“是给我送备用电脑!还有不准吓唬教授。”
宿傩没有回答。
“听见了吗?好好说话。”
“听见了。”
“祝我顺利。”
「污染」沿着灵魂收紧,迫使诅咒之王完成了这项十分困难的社会礼仪:“顺利。”
“好敷衍。”
“滚进去。”
我抱着电脑走进教室,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连两面宿傩都被我使唤着当牛做马,一场答辩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实际过程比梦里顺利很多,幻灯片正常打开,数据没有失踪,考官也没有要求我当场复现整个实验,导师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恢复平静。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我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站在走廊里等结果时,手指仍在轻微发抖。
宿傩将保温杯递给我,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茶,他早晨出门前泡的,还按照我的要求加了一点蜂蜜。
门在十几分钟后重新打开,导师叫我进去,指出论文中仍需修改的几处问题,随后告诉我,答辩通过。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过去的无数次实验、论文、返修一起从脑子里退下去,我很想维持一个成熟研究生应有的稳重,只坚持到教授把确认文件递过来,眼睛便开始发热。
离开教室后,我一把抱住宿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许推开我。”我提前说。
宿傩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只能维持原位,任由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走廊另一端,一位路过的学生看见我们,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
在对方眼中,大概只是感情很好的年轻情侣正在庆祝毕业。
实际情况是新晋硕士强行拥抱伏黑惠的身体,并命令寄居其中的诅咒之王不得反抗。
知识确实能够改变命运。
宿傩冷冷开口:“松开。”
“再抱十秒。”
“你——”
“不许骂我。”
他安静了,我抱够以后松开手,从他怀里的花束中抽出一枝,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拍照。
宿傩负责举学位证书和花,我站在旁边笑得十分灿烂。
照片发进群聊不到半分钟,五条悟先回了一排庆祝贴图。
熊猫紧随其后,询问为什么宿傩看起来像被迫参加人类社会活动。
禅院真希回答,因为他确实是。
虎杖悠仁的消息单独发了过来:「前辈,恭喜毕业。」
下一条间隔了大约十秒:「那伏黑的事情……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我盯着屏幕思考该怎么回复,宿傩也看见了,冷笑道:“你觉得自己能把我们分开?”
“以前不敢保证,但我吃过你一半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吞食过的东西会在我体内留下痕迹,诅咒的味道、术式的结构、灵魂被牙齿撕裂时产生的震动,都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我清楚记得宿傩灵魂的每一处形状,伏黑惠的灵魂沉在更深的位置,两者彼此重叠,依然拥有完全不同的边界。
从前的我可能分不清,现在可以。
“明天去高专,把身体还给惠,然后妈妈会给你重新做一个身体。”我宣布。
宿傩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我安慰道:“虽然时间可能很长,但你不要担心,妈妈很会照顾孩子。”
说完我又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宿傩进入「子宫」重新长身体,谁替我做饭?谁洗衣服?谁去超市?谁在我躺着不想动时,把掉到床下的手机捡起来?
刚刚获得学位的快乐,第一次遭遇现实打击。
我表情沉重地站在走廊中央,意识到拯救伏黑惠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生活成本。
宿傩看见我的表情,扬起恶意的笑:“舍不得?”
“惠更重要。”我即答。
“你的脸可没有这么说。”
“少得意,等你长好以后,照样要给我做家务。”
宿傩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虎杖悠仁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抵达高专,尽管约定时间是九点。
他坐在医务室外面的椅子上安静等着,家入硝子八点来开门时看见他,什么也没问,把备用钥匙扔过去,让他先进去等。
我准备毕设的这段时间里,虎杖找过我很多次。
最初每隔几天问一遍,后来大概担心催促会影响我的判断,只在送材料或陪宿傩接受检查时顺便提起。
“伏黑有反应吗?”“什么时候可以分离?”“需要我做什么?”
每次问题都差不多,我也总说再等一等。
一部分原因确实来自风险,灵魂只有一次,吃错以后无法依靠论文返修流程重新提交。
另一部分原因缺乏道德水准,我已经习惯宿傩负责公寓里的一切,不太愿意失去这个使用方便、厨艺惊人、完全不需要支付工资、还不受劳动法保护的仆人。
九点以前,医务室附近被布置了三层结界。家入硝子负责时刻检查身体状态,五条悟观察两个灵魂的重叠情况,夏油杰在一旁美名其曰提供技术支持,实际就是看热闹,乙骨忧太则留在外面守住入口。
宿傩坐在操作台边缘,神情冷淡。
我已经提前给出命令,不准反抗,也不准在分离过程中转移灵魂位置,「污染」将这些要求固定在他体内。
“前辈。”虎杖悠仁走到我面前,“伏黑真的会顺利醒来吗?”
我安慰他:“宿傩离开以后,这具身体只剩下惠一个主人,他就算还想继续往下沉,也会被呼吸和心跳一起拖上来。”
五条悟看向我:“你的状态怎么样?”
“很好。”
“今天吃过东西?”
“宿傩做了早餐。”
“精神稳定?”
“获得学位以后一直相当稳定。”
“如果发现边界不清楚,立刻停下。”
我点头,夏油杰在旁边说:“她回答得这么快,可信度通常很低。”
“今天不要拆台。”我抗议。
五条悟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妈妈呢?”
母亲在我身后显出轮廓,一只手落到我肩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脸上没有担忧,只带着一种即将把离家孩子接回去的平静。
我走到宿傩面前,将右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裂开一道细缝,顺着咒力回路向更深的位置探去。
宿傩的灵魂立刻做出了反应,生得领域里的神龛开始震动,血水向四周翻涌,他的意识试图收缩,「污染」随即勒住了他。
不准移动。不准反抗。
宿傩拥有足以切开世界的术式,面对写进灵魂底层的命令,却连将自己向旁边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我闭上眼睛,灵魂在视野里没有固定颜色,它们由记忆、术式、□□认知和自我共同形成,边缘持续变化。
伏黑惠沉在下方,他的术式已经残破,关于伏黑津美纪的记忆缠在灵魂外侧,压得他不愿抬头。
宿傩覆盖在那些伤口上,神龛的根扎进每一处薄弱位置,牢牢占据身体的控制权。
好在我已经记住了宿傩,所以这一次不需要辨认太久。
掌心的牙齿越过□□,咬住宿傩灵魂最外侧的边缘,随着手指收拢,宿傩的灵魂被从身体里向外拖拽。
他侵占伏黑惠太久,两者之间已经存在大量黏连,每剥开一处,操作台上的身体都会发生痉挛,黑色纹路沿着皮肤不断变化,有时消失,有时又重新浮现。
虎杖悠仁一遍遍叫着伏黑的名字:“伏黑,我们都在这里,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寂寞。”
伏黑惠的灵魂仍然蜷缩着,却已经开始被身体向上拉扯。虎杖悠仁的声音通过耳膜进入大脑,再沿着恢复完整的神经抵达他所在的位置。
宿傩覆盖在上方的重量越来越轻,我咬住最后一段连接时,脑海里响起宿傩低沉的笑:“你以为让他醒来,便算救了他?他睁开眼以后,依然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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