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第一次交手，眼前年轻的对手已经成长为远比河川更难缠的汪洋，张弛有度的牌风让他不会莽撞进攻、也不偏执防守，没有敌我之分地掌控整片战场。
似乎只要瞄准的牌，无论在哪里都能取下来。
周防久志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久违地让他热血起来了。
看清被推出的歌牌是“つく”的时候，绵谷新是有一瞬间怔愣的。
外间坐在解说席上的主持人也同样发出疑问，“在明知道敌阵里有‘つき’的前提下，送出友牌，是有什么用意吗？”
“名人很清楚绵谷选手最擅长的就是渡手，这一手送牌肯定不是故意要放弃，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担任解说的嘉宾顿了顿。
“挑衅。”
明知道对方打算故意截断自己最擅长的渡手而取牌，直面这份恶意的高中生却没有半点被人瞧不起的羞恼，将歌牌并入习惯摆放的行列。
在下一首和歌响起时不为任何外部感知影响，径直冲向瞄准的目标，将取下歌牌当做最好的回应。
因为空牌少，最后一场比赛的节奏比前面四场都要快，三十分钟刚过，榻榻米上剩下的歌牌已经不足一半，名人在中盘扭转局势，目前以四枚的优势领先。
后半场刚开始，空牌和歌连着唱了一首又一首，周防久志身上的进攻气息却反而变浓，他没有直接出手，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一旦他出手，那绝对会是——
一击必中。
“なにし……”
“啪！”
绵谷新的手险之又险落到歌牌旁空白的榻榻米上，指腹把草甸拍出短促又沉重的闷响。
差一点，竟然还是空牌。
骇人的压力，已经让绵谷新背后的汗水湿透和服襦袢，心跳过速到整个人的体温都略微上升，胸腔因沉重呼吸快速起伏。
“抱歉。”
绵谷新一直等到和歌唱诵结束后才举起手，缓缓站起身，双手交叠在和服袖子下方，抱臂垂头沉思。
这个动作是绵谷新从爷爷那里学来的，小时候他跪在前面、爷爷站在身后这样指导他玩歌留多。
后来在樱兰指导歌留多社团成员，他也这样站在同学的背后，才明白很多时候以为陷入僵局、其实可以尝试换一个角度看待问题。
比如现在，绵谷新以一种上帝视角纵览全局。
每一张歌牌的赠送和交换都在大脑里反复放映，探究名人行为背后的动机。
周防久志是个不讨圈内人喜欢的名人，虽然已经是“日本第一、世界第一”，却连歌牌协会的会长都在暗地期盼谁能将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这恶劣的名声，不全是来自说话不会考虑他人的低情商，而是因为他喜欢控制比赛、玩弄胜负，只要和他玩过歌留多的人都会抗拒歌留多。
就连村尾师兄都一度对自身产生怀疑、甚至差点放弃歌留多。
众所周知名人的难以超越和牌风诡谲，却很少有人探究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仅仅是故意不去取本能取到的歌牌那么简单吗？
那么又如何算准对手会手误呢？
说起来，名人出手时机早、取牌的速度却不快，只能说与普通A级选手相当，好像比赛中也从来不空挥……
绵谷新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名人的布局。
因为拥有非人的听辨能力、做得到读手刚刚开口发出气音的就精准出手，所以名人身体每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都会给对手带来压迫力。
可偏偏，他的速度不够快。
令对手产生只要比名人快一点、就能抢下歌牌的错觉，从而自乱阵脚导致手误。
而这份“快”，恰巧就是绵谷新最擅长的。
只差一点……
绵谷新捏紧拳头、又很快放开，摘下眼镜揉捏鼻梁，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
到最后的决赛仍然要用这样的把戏，还是说这种行为模式已经彻底融入了名人的牌风？绵谷新不知道、也无意探究。
但这份名人的挑衅，他接下了！
看到这个笑容，小林霜月提着的心刚放下去一半。
下一秒就与周防名人斜斜撩起眼皮的灰褐色眸子对上，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被抓包感觉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比较关心自己支持的选手而已，紧张个什么劲？
想到这里，小林霜月坦然望了回去。
名人垂下眼睑，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牌阵，那副落寞的样子，倒让人生出一瞬不忍。
任谁在赛场上意识到所有人都希望他的对手战胜他，都会感觉到落寞吧。
绵谷新似有所感，突然抬起头，向走神的读手露出了一个能描述为璀璨的笑容。
小林霜月：⁄(⁄ ⁄•⁄ω⁄•⁄ ⁄)⁄
对不起名人，人心都是偏长的。
新，请加油！！！
比赛继续，小林霜月立刻收拢心绪，将空牌的后半首再次唱诵，同时从奉纳箱中取牌。
“やまが——”
音节才刚刚吐出，一直没有动的名人终于动了。
而慢动作镜头清楚拍摄到，绵谷新的手虽然更晚从竞技线前抬起，却更快更笔直地朝自阵左下段推出。
一小片歌牌都被拍飞，啪嗒啪嗒散落到观众席附近，被读到的“やまが”赫然散落其中。
僵持许久的比分，终于产生了变化！
对这一手取牌为了速度略显狼狈，即使结果是好的，绵谷新还是不满意。
捡回歌牌重新摆放后又做了几个空挥，速度快到和服袖摆在裹挟着风猎猎作响。
名人希望他“快”、希望他出错。
可绵谷新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真的放下对速度的追求，那才是真的着了名人的道。
如果比赛进入后盘还保持这种分差，就算是诗畅都没办法从有二十八枚“一字诀”的名人手中赢下比赛。
紧绷了一整天的大脑，苦中作乐地羡慕起感觉好的人。
要知道想要反应快到在名人的强压下，处理进入耳朵的音节、再指挥身体去抢牌，就是天方夜谭。
但他必须做到，不只是出手更快，也要听辨更快……
“あわ——”
寂寥与忧愁的咏叹刚刚响起，绵谷新眼前的榻榻米都开始跟着褪色、就连鼻尖都萦绕着草甸发出的淡淡潮霉味，一只瘦得能看清骨骼走向的小手凭空出现，指向阵地上的一枚歌牌。
“啪！”绵谷新的手第一次越过大脑，歌牌翻飞而出的同时，他的大脑才后知后觉计算出16首“あ”开头的和歌，目前还有7枚没有读到，其中4枚是空牌。
在这个前提下，他没有任何思考地信任了一个莫名的“幻觉”。
“淡路来千鸟，悲鸣多少声。须磨远戊客，夜夜梦魂惊。[2]”
决字在歌牌拍出后姗姗唱出，小林霜月此时的声音与绵谷新记忆里稚嫩的童音重合。[3]
绵谷新想起来了，这首和歌是他们第一次玩歌留多的时候，女孩指着榻榻米上的歌牌唱诵的。
那只手，是小月的。
小时候爷爷曾说，感觉好的人不单单是听力优越，而是他们能感觉到歌牌突然变大、或者漂浮起来，那就是找到了歌留多之眼。
他还将这个知识点传授给千早，实际上自己从未体验过。
原来“找到感觉”是这样神奇的体验。
小月，就是他的歌留多之眼。
“たか——”
悠扬的和歌再次响起，绵谷新却从中听到了和弓被拉开时，弓片与弓弦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飘散的樱花花瓣和层层雾雾霭提前从眼前散开……
他在一枚歌牌上看到一圈黑一圈白层层环套的弓靶，清脆的弦音和拍打榻榻米的声音在耳边重叠交响。
手臂如离弦之箭笔直朝敌阵射出，从名人指腹下方将墨绿色歌牌推飞。
“烂熳樱花放，遥遥最顶峰。山峦雾霭起，莫向眼前横。”[4]
这是小林霜月曾在弓道场给他唱诵过的和歌[5]，箭之所向，是他们共同期待的“遥遥最顶峰”。
作者有话要说：
[1]《小仓百人一首》第7首。
[2]《小仓百人一首》第78首。
[3]第2章 。
[4]《小仓百人一首》第73首。
[5]第37章 。
第152章
“好厉害。”
绫濑千早粉褐色的眸子里盛满星光，作为在场唯一能够跟上选手听辨速度的人，最能理解绵谷新此时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竞技歌牌从来都不是选手的个人秀。
读手唱诵出和歌充沛的情感，将选手的耳朵、大脑、和手臂连成一条超越生理极限的回路，声音从进入耳朵到指尖触及歌牌这件事，从“反应”变成水到渠成般的“反射”。
读手开口前，就知道下一枚歌牌是什么。
就像是……共鸣。
但，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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