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他说，声音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不过刚才在饰品店，你看见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因……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饰品店，那是……”
“是因为许愿柳吗？”
我怔怔抬起头，表情一片空白，夏油杰朝我微笑了一下。
“只是听说在东京开了一家分店，所以过来看看。你当初离开高专，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呆呆地看着他。
“你离开高专后，我在你的笔记最后一页看见了你记录的随笔。”
他从钱包夹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摊开，上面是我的字迹。
“许愿柳、京都、愿望，这些都是你写下来的，还有三角形的简笔画。看上去似乎是和生日吹蜡烛许愿一样的节日庆祝物品。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但是如果一定要在它的程度上解释的话，在高专时，我并不是因为受到了许愿柳的影响才和你亲近。”
“我……我不明白……”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可是在高专时你表现的很奇怪，会舔我的眼泪，会抱我，会对我好.....还给我打了耳洞，五条同学也是....大家、大家都变得很奇怪....”
“在看见你和悟那样过分亲密的举动后，就算是我也会因为嫉妒而稍稍有些失控吧。”
“嫉.....”
我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夏油同学嘴里说出来的。
那样温柔的夏油同学...那样受欢迎的夏油同学...怎么可能因为我....
“可是、可是五条同学也....”
“悟可能...比你想的要更早在意你许多。”
夏油杰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语气带了几丝歉意，“所以我才做了那样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对你而言的确是很糟糕的经历。”
“不....其实...也还好....”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两根不同的线撕扯着我的头皮，要把我从中间分裂开。
夏油同学说他从来就没有收到过许愿柳的控制。这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可是直哉先生呢？直哉先生过分偏执的举动，还有父亲怪异的行为.....那些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我的臆想？
“不是的...不是的....”
我胡乱地呢喃，连连摇头，“是真的...夏油同学....是真的...许愿柳是真的.，我就是许下了让大家都可以喜欢我的愿望，所以才……”
夏油杰轻叹一口气。
“翠翠，我承认之前或许有不好和过于幼稚的举动伤害了你，但是许愿柳....那只是一个玩具商制作出来的装饰摆件。翠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些的？”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上前的动作让我的膝盖快要跪在地上，额前全是汗，“不是的…夏油同学，许愿柳是真实存在的——它会实现你的愿望，但是一定要非常精准的执行…是真的...它是真的…”
夏油杰平缓注视着我。然后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这么一根自然生长下被人雕刻的柳树条，在剥离了科学、逻辑和常理下，它就可以仅凭借指令，让所有人按照你的意愿去改变？”
我定在原地。无法反驳这句话。
“翠翠。”
夏油杰停顿片刻，蹲下身，回握住我的手：“如果那根柳条真的有用，现在的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这些？”
“如果许愿柳是真的，那么为什么我此时此刻会反驳你，那样不是和你的愿望相悖？”
我怔在原地。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了……可是我明明亲眼看见过的…直哉先生、父亲……还有大家……怎么可能是虚假的？怎么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妄想？
我的目光不停地飘离，心里一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精神的恍惚让我只能不断囔囔着同一句话，大脑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搅动。
“可是真的是这样的……夏油同学你相信我……怎么可能会是假的……是、是真的发生了……”
夏油杰注视我半晌，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我的手紧了些。
“好。”
他把我额前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我相信你，那就当它是真的。但是你要清楚，此时此刻现在的我，是无比真实的。”
“嫉妒是真的，我的拥抱是真的，这个……”
他轻轻碰了碰我耳垂上的耳钉，“也是真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掉在手背上。我感觉周围所有的事物好像从夏油同学和我说这一句话开始形成了分离。只有夏油同学的部分是彩色的，其他部分全是黑白。
“夏油同学……”
我呆呆地呢喃，目光空洞，“我到底是怎么了……”
夏油杰爱抚着我的发丝，让我靠在他的胸膛。
“你只是生病了。”
“我……病了吗…？”
“嗯。我会治好你的。”
他轻抚着我的发，揉捏着我的耳垂，像教会仁慈的神父，声音低沉而温柔，“只要你愿意赎罪，我会一直陪着你。”
“赎罪……”
我是…罪人吗？
……夏油同学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空廓的建筑、广阔的空间。陌生的一切让我感到心慌，我紧紧跟在夏油同学的身后。
地面大大小小的蒲团整齐的摆放，椅背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巨大的雕像还没有完全完工，洁白的石料上留着凿痕，面孔只凿出了一半。
我从来没去过教堂或教会之类的地方，日本除基督教外还有许多零零散散其他不同的教会。教会里的人等级不一，教会门口时不时有成群结队拿着捐赠箱的信徒。统一素色的衣服，过分整齐的笑容，像是量产的善意。
我不知道夏油同学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空旷的环境让我有些不安。
“夏油同学……”
我看着他越走越快的衣角，想要攥住他的衣角。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晚了，夏油同学还不回学校吗？”
“高专吗？”
他回过头，黑色的发丝挡住一半的眼眸，看着我眼睛弯了弯：“我现在已经不住在学校了，在外宿。”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上前抓住他的衣角，下拉了拉。
“那……那五条同学呢？他也搬出来住了吗？”
“我们发生了一点矛盾，他估计现在不太想见我吧。”
夏油杰拉开帘子，露出里面更深的地方，笑意不减，“要进来看看吗？里面会凉快些。”
……他似乎不太想提五条同学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见过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有彼此不想见面的情况。在高专时虽然偶尔也会发生矛盾，但都不会超过一个晚上。
现在夏油同学已经……离开高专了吗？
我不在高专的这些时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布帘后是一间间和室，淡色的门上画着浮生绘，廊下几盏黄色的灯。人走过去时，一盏盏会自动亮起。
夏油同学推开最里面一扇门，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朝我微微颔首。
“进来吧。”
我停顿片刻，侧身跟在后面。
檀香的味道在和室里弥漫，房间有些大，榻榻米的墙上挂着三幅书写的文字，矮桌的一旁，是一件绿黄色相间的袈裟。
夏油杰在蒲团上坐下，看见我目不转睛发愣地看着那件袈裟，给我倒了一杯茶。
“害怕吗？”
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但是对面坐着的是夏油同学，所以我摇了摇头。
“这里是盘星教。”
他温柔地向我解释，“是我住的地方，现在是，以后也是。和所有普通的教会一样，供奉、求愿。有人来寻求指引，有人来祈求平安，也有人只是走累了，想找一个能坐下来歇脚的地方。”
“至于你说的许愿柳……我想我有办法可以解决。”
我猛地抬起头，茶杯里的水差点晃出来。夏油杰笑眯眯地看着我，像一只摇晃尾巴黑色的大狐。
在还在高专的时候，我就知道夏油同学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所有的科目几乎全对，上课笔记一丝不苟，体术也接近满分。
夏油同学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夏油同学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真、真的吗……？”
我有些窘迫，“可是…可是我现在身上已经没有钱了……我没有办法支付任何费用…”
“不需要你支付费用。”
夏油杰无奈地笑了一下，“直哉先生很麻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第二选择的住所。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教会的信徒们一样在这里修行，每天打扫打扫教会，收拾收拾东西，还包一日三餐。”
我听见最后一个眼睛都亮了，语速有些迫切。
“一日三餐……可、可是我没有信仰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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