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同学回宿舍后会叫我陪他一起看电视、写报告，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看着置物柜里的许愿柳发呆。
最后一根许愿柳，怎么看都赋予了比本身更重的价值。
今天是法定休息日，但五条同学还是有任务要出去。
用过早餐后，他按着我的后脑亲了一下额头，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站在门口朝我挥挥手：“那么我先走啦，今天晚上可能在新桥可能有聚餐，会晚一点回。”
我耳廓泛红的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家里有很多食材，就算五条同学临时出长差也没关系。面对客厅的方向有一块窗户，那个位置可以看见学校像椭圆鸡蛋一样的草地，等来年春天又会冒出翠绿的小芽。
白天在家打扫卫生，看一看感兴趣的书。担心我闷，五条同学买了两盆花过来。花的样式很眼熟，应该不是买的，有些像直接从硝子学姐的医务室搬过来的。
我喜欢种花和护花，看枝干生长的样子总是让我想到新生一类的词。我不敢看日本近期的新闻，除了偶尔听见几个有名的株式会社倒闭股市大跌的消息外，大家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偏激了。
在褪去对新事物的激情和固执后，还是要面临生活的压力。人生就是持续不断的工作、忍耐、工作、接受，然后死去。
高专有一条白色的流浪猫，做饭时每每都会顺着大树的枝干扒窗户。有阳光的时候我坐在窗台看书，猫会趴在我的怀里蜷缩着睡觉。阳光总是把猫身上的晒得暖暖的，我的腿也被捂得暖暖。
猫下午来，晚上五条同学快回宿舍的时候就走。每一次小猫伸着懒腰晃着尾巴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五条同学快回来了。只不过今天五条同学说了可能要聚餐，会晚一些。
我看着猫，打开窗户却还是问：“不再待一会吗？”
猫小幅度摇了一下尾巴，应该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五条同学今天会晚一些回家，你可以再待一会。我还有小鱼干。”
“喵呜~”
猫叫了一声，还是走了。
它顺着树一路爬到底，钻到灌木林里不见。或许它是妈妈，还有其他小猫要养，或许它有主人只是在我这里蹭吃。
我目送它离开，只好等待第二天猫大人的光顾。小猫走后房间冷清了下来，我合上书夹好书签，坐在椅子上等五条同学回家。等着等着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都还不见，这才难免有些担心起来。
五条同学回家的时间一向很准确，就算临时有事也会打宿舍的有线电话。现在已经超过平时的时间快两个小时了，就算聚餐也理应不会这么晚....
就算知道五条同学很强很厉害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起临走前五条同学放在桌上的餐厅名片，穿好衣服和围巾后，决定去找他。
出门，凛冽的寒风灌入我的袖口。街道上来来往往围着围巾头戴帽子的行人三五成群，居酒屋外的烟雾在寒冷中不断上升。
东京的冬天已经来了。
新桥是地铁站的名字，人太多我不敢坐，只好打车。钱是我从家里门口的透明罐拿的，五条同学总是把钱到处乱放。纸币是，零钱也是，最后索性一进门全部丢在里面。
车里开了暖气，前面有些堵车，玻璃显着红艳艳的一片。上一次打车出门还是夏天与高专里的大家一起，现在一转眼已经过去两个季度。
我看着窗外，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我。只好把头上的围巾裹得更严实，下车飞快的结账，挡着脸下车。
屹立在面前的，是三层高的日式建筑。鹅黄色的灯笼在第一排高挂，摇摇晃晃闪着灯。巨大立体的螃蟹在机器的运作下四肢张牙舞爪，这条商业街本就热闹，门口更是人山人海。
我一向知道下班时间后的商业街人流量大，但没想到居然一家餐厅可以有这么多人。不太清楚具体的桌号，只好去前台询问。
我拿出名片，拉了拉围巾：“请问....今天晚上有一位白色头发个子很高的男人出入吗？”
“有的，您是五条先生的客人吧？请随我来。”
“啊，我不是....”
我只是想询问五条同学有没有离开，但对方没等我一句话说完，已经带着我走到包厢。我想要拒绝，但接待生走的太快，我一直没机会说。
一直到越过正厅喧哗的散客，一道幽暗长长的小道，停在其中一间包厢。
“就是这里。您请自便。”
他说完就离开，只剩下我无比局促地站在原地。绘着浮世绘的拉门透着几个盘坐在地上的人影，我没有看见五条同学高挑的身影，只听见里面女声短暂的说话声，时不时出现我的名字。
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站在门口不动反而更像是一种偷听的行为，我害怕听见一些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或是再抓我回去，或许是处决我，不管哪一个我都无法接受，所以开始逃避。
低着头左右乱转找出口，门突然被拉开。
“刷——”
我顿时暴露无遗，在对上门口的身影后，愣住，
两张不大不小的方桌子，上面摆放着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歌姬、冥冥、夜蛾老师，还有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面的七海建人，大家聚集在榻榻米上，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高专里的大家。
羞愧和紧张到无地自容。脸迅速发烫，大幅度鞠躬挡住脸，只希望大家没有看清是我。
“对....对不起....!”
我紧紧闭着眼，声音颤抖，“是、是我没看清走错了，我以为是隔壁...”
“你终于出现了。”
家入硝子倚靠在门口，手指捻灭了烟，“等你好久了，难道你准备一直躲到下一年春？”
“欸....?”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是梦境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是下午在桌子上还没有睡醒，是、是梦境吗？我居然看见大家像还在高专时期一样和我打招呼。
难道不应该用唾弃的目光看我吗？难道不应该讨厌我，痛恨我，冷冷地鄙夷我，在我离开后在玄关处撒盐驱赶晦气吗？
“我...我吗？对不起....之前的那些事情非常非常抱歉...我一定打扰你们的兴致了，我现在马上就离....”
“走什么。你不是已经写过道歉信，还给我们一人发了一遍了吗？”
“什....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从来没有写过道歉信，我连说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可以写清楚？
硝子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大家也纷纷拿出自己的那一份。字迹清秀语言简练，有几分像我的字迹，但要漂亮很多。
这个字迹，是、是五条同学....
“可、可是我做了那么恶劣的事，外面的大家因为许愿柳的影响自相残杀。我还强制你们喜欢我……”
“谁告诉你我们都受到了许愿柳的影响了。”
我微愣，硝子已经转过身，把门拉得大了一些，足够两个人进出的宽大。
“早就原谅你了。进来吧。冥小姐已经把你的前菜吃掉了。”
我朝室内看去，在歌姬学姐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茶水还没有动，面前已经少了一盘前菜。
冥冥学姐微笑地朝我打了一个招呼，单手撑着下巴：“抱歉哦，等的有些就太饿了呢。等会再陪你点一盘吧。”
“硝子...”
家入硝子微微颔首，关上身后的门。
“冥冥学姐...歌姬学姐...”
冥冥继续笑而不语，歌姬挥挥手示意我赶紧坐过去。夜蛾老师坐在角落没动，七海建人平静地端着一杯茶，触及到我的目光时微微点头，喊了一声“前辈。”
我一一扫过去，眼前早就雾蒙蒙的快要看不清。这是我离开高专后一直梦寐以求的画面，这样的画面只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和大家在一起，和大家成为朋友。不再是一个人躲在盥洗室吃发冷的便当，而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好了，快点坐下来吃蛋糕了.....五条哪里去了？七海，你去拿。”
“......”
七海建人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家入硝子，但最终无言。蛋糕从柜上拿下，硝子在点燃蜡烛的同时，自己也点了烟。灯灭起的那一刻，烛光摇摇晃晃的舞动起来。
烛光印在我的目光里，我印在大家的眼睛里。
是梦吧。
我的眼眶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下来。
是梦吧。
是像哥哥挡在面前保护我，父亲给我比划身高，母亲把我抱在怀里的梦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温暖，这么幸福.....好幸福好幸福。这一刻我的视线已经完完全全被那根蜡烛吸引，被温暖包围，被爱包裹，直到蜡烛快要见底都不愿意吹灭——这是我自出生以来，拥有的第一个蛋糕。
“许愿吧。”
我茫然抬起头：“可、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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