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不再等待任何答复，转过身往房门外走去。
「如果你现在从这个门走出去，就永远别再想见到我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是轻飘飘的，可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深的怨恨和威胁。
他刚刚的话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所以这一点立即就成为了威胁的筹码。
——这就是他的母亲。
——从小教给他‘得不到、就毁灭’的母亲。
蒙特雷索停顿几秒，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迈步。
「好，哈哈哈哈……」玛德琳神经质地笑出声来，「你真以为自己能脱离我的掌控？我的宝贝，其实我为你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你有收到吗？哈哈哈……这是礼物、也是诅咒——来自被你辜负的母亲的恨意。好好享受吧……」
他的脚步没有再停顿。
「……我会先去地狱里等你，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脱。」
房门被关上前，最后一句疯癫的诅咒钻进耳朵里。
-
——礼物。
随便找了个房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蒙特雷索思索着这句话。
——我……忘了什么吗？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或者说遗忘的细节？
他在脑子里重新梳理起从美国回来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可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抓到隐约的碎片，一时间不能够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
过度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大脑也剧烈疼痛起来。
镜子里受伤的自己又久违地看起来像只苍白的水鬼，已经搞不清楚是因为想问题还是额头遭受的撞击导致，他现在感觉到十分头晕，还伴随着恶心干呕、视物重影等症状。
大约……有些脑震荡了？
在房间里坐着休息了十来分钟，等症状稍有好转，蒙特雷索重新站起来。
今天还有其他行程安排，所以现在可不是什么坐在这里发呆的时间。
乌丸安排给他的司机从庄园一路将他送回位于港区的公寓，他没有回家，等司机离开以后通过步行以及乘坐公共交通来到米花町阿笠博士家，与提前就约好的灰原哀见面。
他现在的状态可以用糟糕来形容，所以刚进门就直入主题，把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针管药剂递给灰原——这算是他所有行动的保底机制，将目前最新的研究进度同步分享给他的科研朋友。
猫咪老师们的真实身份是警察，那么作为他们朋友的安室先生或许是能够完全信任的……但蒙特雷索不信任警方高层，不管是美国警察还是日本警察，搞不好都有很多组织的眼线。
所以他能够托付和交底的人……实在是有限。
“发什么呆，你……怎么回事？”灰原的声音依旧是冷静的，只是语气多了几分急促，“都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还一定要今天过来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话讲到最后隐隐有了几分怒意。
“……我没事。”蒙特雷索试图解释。
这话换来了小学生朋友更加生气的表情——这副模样就有点像在教训阿笠博士了，莫名有点怂的蒙特雷索闭了嘴。晕晕乎乎地被小学生朋友牵到沙发上坐下。
茫然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小学生朋友找来医药箱给他重新处理额头上崩裂的伤口。
“灰原，”他听见自己冷静地问：“我们去表参道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是什么重要到现在就要聊的事情吗。”灰原问。
“谈不上重要。”蒙特雷索说：“只是想知道。”
灰原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思索着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如果说有什么小意外的话，我们回来时有个奇怪的男人撞到了你。怎么了吗？”
……是了。
——这就是他被人为干预了的记忆。
碎片逐渐在脑子里拼凑完整，记忆越清晰、心脏却越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攥紧，他缓缓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睛开始失去对视觉的控制。
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蒙特雷索握紧了灰原的手，勉强从嘴里吐出一句充满恳求的交代：“不去医院……如果电话……联系，找借口……替我保密。”
第80章 风雨欲来
这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在这个没有光亮的狭小密闭空间里, 蒙特雷索仰躺在坚硬的台面上，手脚、脖子都被固定起来、动弹不得。
冰冷的水滴一滴、一滴，匀速地滴落在他的额头。
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 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只是单调的滴水声。每分每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放大,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起初或许还能够忍受，可随着时间流逝，意志力逐渐游走到被瓦解的边缘。
「小少爷, 放弃抵抗吧。」
鬼魅般不疾不徐的声音似在耳边, 又似在很远的地方。
「您知道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对么？」
房间里的黑暗终于随着这道声音被驱散，只是又变成了一道节奏性闪烁的冷光源。
目光不由自主地去捕捉被人为控制着频率的光源，大脑却因此更加地恍惚。
「人性本恶……」
「您要学会顺从、服从……把将您带出孤儿院的母亲视作唯一的救赎……」
「爱她……只爱着她，为她奉献全部忠诚……」
爱她……只爱着她。
——不。不对。
这里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
——现在的我，喜欢的、爱的是……
「回忆么？未必。」
催眠师的脸自黑暗中显现，铺面而来的恶意席卷。
「现在的你……还受自己掌控吗？」
-
蒙特雷索挣扎着醒过来。
设想中的阿笠博士家的天花板没有出现，入目的是大片刺目的白色——不做他想, 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侧过头看向病房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手臂上轻轻搭着几根手指, 是他的科研朋友灰原, 正趴在床边熟睡着。
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 又动作轻缓地撑住床垫坐起来。蒙特雷索扫视了一遍房间，随后呼吸倏地乱了一瞬。
影子。到处都是影子。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一张在他的实验室里停止呼吸的脸，七窍流血的、充满恨意的脸。
梦里催眠师的声音穿透时间空间来到现实, 毒蛇般附在他耳边嘶嘶低语——
「装什么无辜？结束他们生命的时候，你发自内心地感到刺激和兴奋吧？」
「瞧，下一个幸运儿正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杀了她……杀了她……」
在充满恶意的蛊惑之下, 他失控地伸出手。
「啊，果然杀人犯的基因会遗传呢……」
蒙特雷索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在这一瞬间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挣扎混乱没有被依旧熟睡着的灰原所发现，仓惶地收回已经距离灰原脖子近在咫尺的手，巨大的愧疚感紧紧攥住心脏，蒙特雷索游魂似的逃出病房。
时间大约已晚，走廊里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照明。避开护士台加深夜班打着盹的护士，他迷茫地在医院大楼游荡了一会儿。
大脑在混沌和清醒中反反复复，少有的清醒时间里他还是艰难地整理了目前的情况。
日本是乌丸莲耶的地盘，玛德琳派出的催眠师接近他，毫无疑问根本就是老东西的默许……甚至是推动。
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
还以为老东西会多少等到控制玛德琳和罗德里克以后再采取什么行动，没想到提前给他来借刀杀人这一招。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蒙特雷索扶着墙面往前慢吞吞地走——大约是墙面，他现在的幻觉幻听相当严重，其实很多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杀了那个老东西……」
「让他跪在你面前忏悔、痛哭流涕地求饶……」
「让他变成你的玩具和宠物……」
「死……都得死……」
怨恨的窃窃私语没有哪怕一刻消失，似在耳边又似在脑子深处，他皱起眉痛苦地用空着的手去拍自己还受着伤的额头，咬着牙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然而并没有丝毫好转。
怨恨、恶意、杀意一点一点将他蚕食、吞噬。
呼吸变得无比困难，大脑剧烈疼痛，四肢也在这个时候失去控制，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好好地站着。
“小蒙。”
身心即将崩溃的下一秒，熟悉的声音穿透所有迷雾，将他拽回现实。
他所喜欢的、他所爱着的……
他的锚点。
他的猫咪老师。
他的……警官先生。
任由自己陷入这个怎样都抱不够的怀抱，蒙特雷索伸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衣摆，“……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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