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身份背景、无关性别年龄、无关学历能力，真正的善良似乎永远都有共通之处：同理心、利他、无条件付出、不计得失。
明明从不对此抱有任何期待，明明经历了数十年如一日的自我催眠，却还是会被这种不敢再相信的东西打动。
冷淡和漠然从蒙特雷索的脸上渐渐褪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壮汉，嘴角轻轻弯了弯，「……你走吧，在这之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眼见自己的劝说确实起不到作用，壮汉叹了口气，在走之前最后劝说道：「你虽然比我年龄小，我也知道你是比我厉害太多的人。只是我觉得……你刚刚劝我的那些话，未必不是在劝自己——当然我的看法不一定对，不过这样做了以后……你真的开心吗。」
——你真的开心吗。
蒙特雷索不清楚。
开心的定义是什么？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得到满足的阈值也各有高低，相同之处在于能够感受开心的人心中都有着感知美好的能力。
——而我的这种能力已经被破坏了。
——还可以找回……么？
第67章 七分之三
蒙特雷索目送着壮汉带着孩子们离去, 一时间陷入了这种姑且可以算为无关紧要的思索，原本即将进入下一步的比赛又被磨蹭了一些时间。
直到弗莱迪清醒的迹象进一步加剧、浑身开始细微震颤，他才重新把目光放在自己的大哥身上。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间啊。”他自嘲地笑笑, 随后把刀尖对准弗莱迪的额头。
第三个字母‘P’。
即使是非常微量的T病毒, 其修复作用仍然十分可怕——反复多次的用刀去划，才终于在弗莱迪因为疼痛刺激苏醒之前落下这个签名。
“有点可惜……你们的这场比赛只有我一个观众，没人来和我赌赌输赢什么的似乎会有些无趣。”
他盯着愈合成疤痕的字母, 喃喃自语。
“之前由你们制定的游戏规则, 现在由我说了算。所以我想增加一条新规则，大哥，您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30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胜利者，总觉得真的很残忍啊。您说，再增加一个名额也没什么不可以吧，哥？您认为‘先砍下弗莱迪·厄舍脑袋的人作为额外的存活条件’这条规则怎么样，您会喜欢吗？”
“不喜欢也没办法哦，毕竟现在是我说了算啦。”
话音落下, 下一秒——被五花大绑的弗莱迪挣扎着睁开眼睛。
「嗨, 弗莱迪, 我亲爱的哥哥。」蒙特雷索切换成英语, 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弗莱迪从迷茫、震惊到生气的表情转换。
虽然是私生子, 但作为出生就被接回厄舍家族、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从来都是高居云端的天之骄子，从未有过这种被其他人踩到脚下的狼狈时刻。
莱奥也好、弗莱迪也好，在这种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难看到可怖。
「所以普罗斯佩罗和莱奥也是你杀的？」每个字母都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 弗莱迪又惊又怒地问他。
「算也不算吧？」蒙特雷索回答。
「蒙蒂，我的好弟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忽然放软的态度只是随时准备反扑的权宜之计, 药效未过的情况下只能在地上徒劳无功地挣扎。
「为什么……」蒙特雷索缓缓叹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啊——」
「The devil is in me.」
他的音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清透，在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了点撒娇的软糯意味，然而每一个字落到听众耳朵中只让人心底发凉、毛骨悚然。
他往前俯下身向弗莱迪靠近，贴到对方的耳边，轻轻笑着问：「你看见了吗，我亲爱的哥哥。」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尤其是厄舍家族走到现在，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因为惧怕死亡的到来。
伪君子在这种时候丑态百出，「宝贝，我们可是家人……放过我，我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然而即使到了现在，弗莱迪语气里的高高在上仍然没有消失，每句话都像是在施舍。
蒙特雷索噗嗤一声笑出来，「啊，现在掌握主导权的可是我？怎么办呢，要不您求求我？」
「我……求你。」弗莱迪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真动听啊，差点就心软了。可惜——」蒙特雷索伸手拍了拍弗莱迪的脸颊，随后站起来，「我是逗你玩的哦，求我也没有用。」
「你……我对你……」弗莱迪挣扎着说：「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对我。」
「您对我……」蒙特雷索居高临下地盯着伪君子碎掉的面具，轻轻歪头，「唔，您想说——爱？」
「是……我爱着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现在的语气总算称得上是低声下气了，「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所以……我们之间不必走到这一步。你要弗特纳多公司我也可以给你。」
蒙特雷索毫不留情地踢开试图伸手抓住他脚踝的弗莱迪，漫不经心道：「爱么？莱奥死之前也这样说。您说您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那么——」
他微微一笑，直白地暴露出语气里的恶意，「就为了我去死吧。」
「……」
「所以，还有其他遗言吗，哥哥。」
-
在情绪波动过大的时候，人的身体会不受控地流鼻血。
蒙特雷索边从广场往古堡内部走、边抬手去擦拭不停从鼻子往外涌出的温热液体。
可是……情绪波动过大，什么样的情绪呢？他迷茫地发觉走到现在，似乎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七分之三的进度条，我应该开心的不是吗？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在繁杂的思绪里，一脸疲倦的蒙特雷索先回到了猫咪老师们所在的房间。
伸手想去摸摸漆黑发亮的毛茸茸们，视线却触及到了手上、衣袖上乱七八糟的血迹。
……真脏。他想。
最终放弃了感受猫咪老师们温暖的体温，只是驻足在沙发旁看了一会儿昏睡小猫们均匀的呼吸。
在弗莱迪面前的能言善道消失，他憋了半天，只从仿佛被什么堵住的喉咙里吐出了短短几个字，“……对不起。”
明明非常清楚昏睡的猫咪老师们不会给出任何回应，却在说出这句话后仍然胆怯地收回视线、转过身。
蒙特雷索也懒得去擦手上的血迹，只是动作堪称凌乱地从房间的桌子上拿了酒和酒杯就走。
穿梭在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古堡里，他独自来到总控室中。
正常来说，他所制作的这款麻醉药剂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持续时间大概在4到6小时。在回到古堡内之前，参赛者们充分享有了被提前唤醒的‘特权’，所以在其他人醒过来之前，也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随便拿的这瓶酒是烈酒，用沾满血的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拭去鼻子仍然往下落的鲜血，他晃荡着酒杯中的液体、慢条斯理地品尝了一口。
从这个房间所在的单向全景玻璃窗以及重新被开启的监控都能将广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看着衣着华贵的猎物们醒来，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看着他们试图逃脱——当然没用，总控室里就能一键启动赛场内上布置的武器，足以让他们乖乖遵守游戏规则。
酒量这个东西不练就不行，蒙特雷索多饮了几杯，眼前的画面就已经稍稍重影。
不过，他不会错过弗莱迪被杀死的画面——可怜的哥哥甚至没能跑出广场，就被昔日的‘朋友’拿着各种冷兵器一拥而上。
——开心吗？
——他死了。即使有着T病毒在身，头颅被砍下就是不可逆的死亡。
看着那颗被他亲手刻下字母‘P’的脑袋不知道被谁砍落到地面上，他再次问自己。
可是酒精能够抑制大脑的中枢神经、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所以现在感受的轻松未必是真实的感觉。
这只是一种短暂的、徒劳的逃避。
比赛场地里的画面愈加血腥，贪生怕死的权贵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夫妻、亲兄弟……也能毫不犹豫地刀剑相向。
“这就是你想达成的目的……不是吗？”他自言自语。
所以他应该在这种时候快乐地大笑出声，应该尽情地享受他所主宰的这场游戏，然而——他只觉得乏味、甚至那种第一次亲手杀人时久违的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
“……我只想回到东京的那间公寓里，和猫咪老师们一起看看电影，或者打打游戏什么的。”
混乱到像毛线团的思绪里，他抽丝剥茧、总算找到了这根结束混乱的线头。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有点凶巴巴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一时没看住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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