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已是黄昏,三个人走在最熟悉的那条斜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机票就买在第二天,他跟着俱乐部的负责人自己过去。
面对这种离别,就算是糸师冴也比平时多说了几句。
只不过说的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大抵是说别放松、别放弃,早点追上来。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看见了一个笃定的未来。
我微微有点走神。
转头就发现糸师冴盯着我,有一种事到如今的纵容,像是知道接下来我会折腾出个什么来。这到底算是信任,还是不信任呢?我想了想。
“刚好天气很好……”
我说:“现在,去江之岛吧?”
第32章
江之岛作为当地知名旅游景点,实际上距离非常近,坐上列车四十分钟不到就可以抵达,附近学校的游学活动最爱去这,中学生们周末没事也会约着逛逛。
但很神奇的是,这里的三个人谁都没去过。
于是我们在列车站等了良久才等来了下一班列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上岛还要走很长一段桥。平日里我总是挑起话题的那个,这时却很安静。但我的安静并不是因为伤感或者疲倦,只是全心全意地好奇是否能看到富士山。
接下来又爬了很多很多楼梯,走到一半天就黑了,路灯朦胧,我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在石板楼梯上,糸师冴领先一步在前面,糸师凛走在我的旁边。爬完最后一段楼梯,我们站在海滩上,黑压压的海黑压压的天空,我看见富士山在极远的边际闪烁,温柔而沉默。
糸师凛看了半天,觉得这跟放学后看见的那片海也没什么区别。
糸师冴说,不管什么时候,海都只是海。寄托再多的情感海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我装作听不见,满足了!我们回去吧。
因为玩到太晚第二天晚起错过航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糸师凛比糸师冴本人还要紧张,闹钟响起前半个小时就爬了起来,在门前徘徊。因为房间隔音不怎么样,无论是脚步声还是即将响起的闹钟声我都会听个一清二楚,我睡眼惺忪地推开门,问他是不是要上卫生间?我不急,可以让他。
他久违地涨红了脸。
还穿着睡衣的糸师冴拖着箱子推开房门,感情他也早起了,让我们别挡路,他要把箱子搬下楼。
全家人在机场送别糸师冴,除此之外,在场的居然只有一个俱乐部的负责人。我感慨他凋零的人际关系,顺带未雨绸缪地担心起了糸师凛未来某一天也会出现同样的场景,早知道我就提前找几个同学来撑场子了。那边糸师冴已经走进检票口,听见告别的声音只是抬手挥了挥,消失在人海中一次也没回过头。
这个时候我没想到他会失联整整五个月。
从此,概念中的西班牙突变成海上好望角,迷雾笼罩,船只驶入就迷失方向失去信号,恐怖得原始。那段时间每隔一阵我就会在谷歌上搜索#西班牙有没有信号塔#、#马德里拐卖人口#。
我坚持每天发信息,糸师凛没有我发得那么频繁,大概一周一条或者是半个月一条,小心翼翼的,糸师咲和糸师信介也有给他打电话或者是发信息,所有人都没得到回应。
联系上经理人,他尴尬地说——“冴君每天都在训练,RE·AL青年队的节奏和霓虹俱乐部不太一样”,还有照片证明糸师冴正好端端地待在大洋彼端。
其他人都减少了联系的次数,「那孩子一定很辛苦」糸师咲说。我却还是风雨无阻每天该发就发。糸师凛看我手速奇快地敲完信息发出去,若有所感:“爱理,你……生气了么?”
我:“嗯。但是我不会迁怒的啦。”
我心想,等糸师冴放假回来我要把他那份茶泡饭的茶汤换成白醋加芥末。
终于某天上课的时候,我收到了失踪人口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没死。
我一跃而起,对还在讲台上的老师说自己突发恶疾,把手机揣进袖子里冲到楼下就把糸师凛从教室里抓出来送我去医院。他慌了不到两秒被我拖着跑就镇定下来了,我来不及解释,在路上就按下通话键。
不怪我急,糸师冴手机用得跟个电子幽灵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下一秒回还是轮回。
我停下来时,电话刚好被接通,我把屏幕贴到耳边,招手示意糸师凛也过来,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我狐疑地拿开手机,确定拨打的是糸师冴的号码,对着话筒说:“莫西莫西?有人么——不是说没死么?”
“……”糸师冴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只想说这个的话,我就挂了。”
糸师凛也反应过来,紧扣住手机连带着抓住我还没松开的手,他急急喊了一声:“哥哥!”
“嗯。是凛啊。”
“哥哥,在那边过得还好么……”
“还不错。”
“……”
“……”我等了十几秒没等到两边的下文,熟练地接上:“话说冴哥,马德里有电线杆和信号塔么?你有没有去附近的教堂,我在网上看见的耶稣雕像跟你长得好像哦……这是不是不能说?啊,不管了,你在那边吃得还习惯么?”
糸师冴:“你说话什么时候前言能搭上后语?”
我:“耶稣像仰拍长得也很像电线杆。”
糸师冴:“。”
我才反应过来:“哦,我没有说你长得像电线杆的意思。你在那边吃得还习惯么?信介叔叔买了很多梅昆布茶和银鱼干想邮过来。”
我又抱怨一句:“到打捞旺季了,码头的船来来去去的。学校的料理课说不定会改到室外,我不太喜欢鱼啊……”
糸师冴:“带过来的还没有喝完。俱乐部食堂有专门给选手准备营养餐,按照食谱有很多不能吃的,银鱼干就算了。而且料理课不都是你那些朋友帮你水过去的?”
我:“知道了,回头记得打电话啊。就算是这样也有我不得不动手的步骤嘛。”
我用手肘杵了一下糸师凛,这孩子光贴着听不张嘴了。他来了句:“最近,爱理带我去吃了银鱼冰淇淋……”
糸师冴:“……”
糸师冴:“凛,不要听她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更不要帮这种吃了几口就会面露难色的人解决问题,她活该。”
“叛徒!”我无奈瞥了眼糸师凛,对着手机也喊了一句,“你也是叛徒!我本来就还在生气,你等着!”
糸师冴鄙夷:“你以为我会怕么?”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那边隐约听到了谁在说叽里咕噜的外语,糸师冴声音突然紧绷了起来,他说还有点事要去做,挂了。话筒里只剩忙音。
糸师凛还保持着听电话的动作,过了一阵他才闷闷地说:“哥哥听上去很累的样子……”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嗯,毕竟很辛苦啊。”
被那通电话刺激到了,糸师凛之后训练得更加刻苦。糸师冴走之后,他本来就在原先训练的基础上加大了量,早上第一个出门,晚上是俱乐部最后一个走,到家了还会边看录像带边做肌肉锻炼。我都怕他练成施瓦辛格,又觉得要尊重他的努力。
但一直增加训练是不行的,他还正处在发育期,过量的训练反而有可能造成负面影响。教练明里暗里敲打过糸师凛,无效,又跟糸师夫妇讲了一遍,他们的谈话成果不详,之后糸师咲来找我,忧心忡忡地希望我看顾着点这孩子。
我说好吧。于是每天结束训练之后都坐在场边等人,算着差不多了就打断把人提回来。开始糸师凛还愿意听我说两句,没过多久脸上就出现了烦躁的意味,终于在不久后爆发,他甩开我的手说不这样就不行,为了追上哥哥一定要更努力才可以。
我说好吧。
糸师凛看了我半天,坐到我旁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努力也要有个限度啊,请我吃冰棍就原谅你。
而除了增加的训练量以外,糸师凛还多了一个新爱好,就是看恐怖电影。他尤其偏爱那种团灭结局的报社恐怖片,里面的人物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个小时大神,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这些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不是太血腥了?我难得有了这种意识,犹豫着想跟他聊聊。糸师凛却先一步正经地跟我约定这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糸师夫妇。从哥哥走了之后,他突然就喜欢上了恐怖的东西……
现在的糸师凛还是睡着上铺,下铺的床干净又空荡,他有意识地不去占用。糸师冴没有收起来的东西还摆放在原地,他们床铺的对面陈列着糸师冴赢得的所有奖牌和奖杯——他当初一个也没有拿走。
我环视房间一圈,终于还是心软了。跟他说我会保守秘密,作为交换,他必须得记住我就在他身边,任何时候需要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摈除这一心理障碍之后,我愉快地凑起了热闹,撞见他开电脑准备看电影的时候都会挤过来捧场。但是连续看了一周不同演员的死法之后我觉得有些热闹不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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