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公园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驱不散整片黑暗。于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就算是附近的住户也很少会往里面钻。屏幕的荧光照亮了明石爱理的脸,她机械性地重复着拨打电话的动作,深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莹莹蓝色,甚至连泪光都没有,一遍遍重复的语音留言箱,又一遍遍被她掐断。
糸师凛张了张嘴:“aka。”
这声呼喊像是一个休止符号,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了动作,第一次听完了那个女人录制的留言提醒。在嘟声后,明石爱理终于开口:“妈妈……妈妈。”
“求求你了,跟我说点什么吧。别不要我、别……别不理我。我会乖的。我不会一直给你发消息了,不会再烦你了,只是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别讨厌我。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被讨厌是一件那么难受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讨厌我?”
“我不知道……”
“妈妈,你抛弃我了么?”
黑发女孩把头埋在包裹上,头发和纸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又沉默了一会,在留言箱再次发出嘟声提醒录音截止之前忍不住大喊起来:“妈妈!我也会讨厌你的!”
水桶放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糸师冴拍了一下糸师凛的肩膀,低声说,呼吸……糸师凛才意识到自己全程屏住了呼吸,他回过神来,一种空虚的怒火几乎是立刻就充盈在肺里、心脏里,旁观伤害发生好像那些伤痛同时也刻在了他的身上。他从哥哥的眼里也看到了相似的怒火。
他只是——他没办法——他该怎么去帮她?
糸师冴自顾自地拿起铲子就开挖,风吹雨淋湿润又晒干的泥土并不是那么好撬动的,他不得不废了些力气。明石爱理吸了吸鼻子,把包裹丢到一边——糸师凛紧张地望她的眼睛,还是没能从中看到哪怕一点泪光,她扒拉出另一把铲子也挖了起来,没了工具,糸师凛呆了半晌也只能捡了根粗树枝一起帮忙。
很快他们挖出了个小小的坑,明石爱理拆开包裹,翻出一沓照片,全是糸师咲拍摄的日常照和纪念照,里面不乏有两兄弟的身影。
她这个时候才开始犹豫起来:“要不然把有你们的照片剪下来再烧吧?这好像不是什么吉利的象征……”
糸师冴哼了声:“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那么迷信了。”
他从盒子里抽出火柴,在侧面擦燃,率先点燃一张三人合照的边角丢进坑里。火苗很快把相纸舔舐得焦黑,人影消失在晃晃火光中,明石爱理哪想到他动作那么快,只能把手上的照片凑到他的火柴那点燃,一张又一张地丢下去。
整个包裹被清空之后,就连包装纸和箱子都被一起丢进去烧掉,火有了足够的助燃物,窜起一截,把小腿都烘得热乎乎的。过去的影像全部消失在火里被烧成分不清你我的一团,胶纸燃烧冒出了些许白烟,味道难闻得可怕,明石爱理往后挪了挪,因为腿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嘴唇翁动。
糸师兄弟同步看了过来,她半天也没说得出话来,最后眼睛里终于挤出了眼泪,她如负重担地大哭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太难闻了……我讨厌照片。我讨厌拍照,为什么要抛下我啊!我讨厌他们所有人!我不要了!”
糸师凛努力环抱住她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擦眼泪:“不要哭了,aka……”
他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糸师冴,他却摇摇头说:“劝什么,哭吧。你不是想要别人好好看着你么?我和凛都在这里……没关系的。会没关系的。”
糸师冴不说还好,说了之后这人更是嚎啕大哭。哭到没力气了,眼睛也肿得厉害,用冷水冲了半天也没什么作用。反而让前襟湿了一片,三个人面面相觑,糸师冴干脆把自己的帽衫脱下来塞到她手里,说自己跟她换一身衣服。
她钻到滑梯底下换完,兄弟俩背对着滑梯,等她伸出一只手把自己的短袖递出来。糸师冴拎着抖开,草草套在自己身上。幸亏两人身形相差不大,不至于出现太短或者太长的窘迫场面。
回去的路上明石爱理把帽子拉起来戴上,糸师冴一边手牵一个,给弟弟严肃地分配任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拖住爸妈说要吃冰棍,好让另外两人得以不惊动大人地回到房间,他会机动行事。
那之后需要打掩护的事情就多得不能更多了。
明石爱理开始拒绝一切拍照的活动,兄弟两人也会帮忙扯些没边际的谎,对真正的理由闭口不谈。糸师咲看她实在抗拒得厉害,也就放弃了留影的念头。
再之后,糸师凛提起那次退件,明石爱理瘪了瘪嘴,妈妈说她得到了一个实验室的工作机会,签了保密协议住进了集体宿舍,中途没回公寓,对外通讯的时间也有限,估计是邮递员几次送上门没人签收就直接退回了。
糸师凛皱起了眉头:“所以?”
明石爱理把头转过去,说得轻描淡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是已经丢掉了么?”
她是那种会把都以为是孩童戏言的宣誓贯彻到底的人,不要就是不要了,只要不抱有期待,就绝不会失望,快乐幸福和安定感都是需要自己争取的东西,有了余力才能给予其他人幸福。明石爱理说,我明白了,他们自己都还在挣扎呢,怎么能给得了我什么?那么我就自己去拿到幸福好了。
什么?你问我现在是什么心情?明石爱理微笑起来,一种暴雨将至的宣战,小凛,我自由了。
但糸师凛始终忘不掉当初她掉落的香灰似的眼泪,烫得他手指都蜷缩起来,他憎恶一切会让她留下这该死的眼泪的人和物,哪怕她表现得毫不在乎。
他从梦中醒来,明石爱理把毯子胡乱折了几叠塞进背包里。前座的后卫发出一声怪声,说呔!大胆。某校的某某居然发信息过来挑衅,学姐请看VCR。明石爱理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投来一瞥不以为意,场上有的是时间让他们乖乖听话。
后卫捧着手机,半仰着头张着嘴看她,半晌真情实意地喊了声妈咪。
糸师凛一只手横过座位,也真情实意地道:“去死。”
后卫佯装委屈地喊学姐你看他!明石爱理一边说着抱歉抱歉——凛!唉算了他不是故意的,一边推着还在瞪眼的糸师凛赶紧下车。
这样的生活她原以为会过很久很久,交流赛拿下了冠军、期中考试狼狈地补习、各自准备学园祭、准备预赛每天加练她换成骑自行车上下学……
“听说了吗?爱理。”同学期待地说,“那个节目要来我们学校拍摄了!”
“什么?”她问。
一周后她站在天台,望着教学楼下的人群,这种热闹根本无法不参加啊。呼喊的主题是烦恼,但她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站在这里才能喊出来的烦恼,随便喊个足球部全国三连霸吧。
明石爱理对着楼下喊出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的时候,下面很配合地喊出了爱理大人。
爱理大人得意地摸了摸鼻子:“我——有件很想实现的事情!”
“什——么——”
所有人中,她轻易从中辨别出了糸师凛的面孔。他正仰着头等待她的下文,虽然先前没有和周围的同学一起大喊呼应,也难得配合地鼓了鼓掌。
只是、找到了他而已。明石爱理有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幸福,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应该就是这时刻了。她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二年B班的糸师凛!”
“小凛!和我交往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心想。所谓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吧,由这些瞬间促成的种种,现在被拒绝了也没关系、不清楚会走到未来的哪一天也没关系,他们始终是他们,退一万步说分手了她也不会害怕,总不可能说连姐弟都当不成吧?
当然。她知道,糸师凛也绝对不会拒绝她的。
第174章 姐姐(下)
中学差不多有三年的时间,糸师凛在背地里的外号从魔王变成了「小凛」。
某种层面来说,明石爱理在人前切换称呼的举动并非是杞人忧天。青少年真的就有这么无聊,因为这么点小事能逮着笑上几年。但反正都在全校的面拉爆了,糸师凛看着毫不介意的样子,明石爱理也就顺理成章地放弃了改口。
对于一个冷面肌肉男来说,这个称呼可爱得有点诡异了。尤其明石爱理从来不会好好喊,含在嘴里音节黏黏糊糊,拖长尾音挠得人发痒,有些时候兴致来了叫人凛碳、凛凛更是顺口无比。
偶尔会有人阴阳怪气地学着明石爱理的口吻喊他,糸师凛看人一眼,开口说又怎样?换做是你,就算是你老妈对着你这张丑脸都喊不出昵称。
明石爱理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不要对别人的老妈有那么强的控制欲。
他说嗯。
姐弟俩走远了,在原地留下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脏。
跟糸师凛交往的当天明石爱理就跟周围所有人公布了这件事情,当然包括了糸师家剩下的人口。在节目播出时,她还跟糸师夫妇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完并录了下来,糸师咲夸她勇敢又直率,真是个神一般的好孩子,糸师信介跟他们聊几句进厨房继续做晚饭去了,糸师凛独自站在沙发后面,总感觉这画面有哪里不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