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凛一进来就睁大了眼睛,大步走来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扣住肩膀,把她强行从我膝盖上拖走,她松开手一脸懵的样子像被抱开的一长条露出肚皮的猫科动物。
然后他把人护到自己身后,恶狠狠地瞪过来:“椅子我要拿走!”
哦。挺有效的威胁。
我嘴唇抽动,一句蠢东西差点脱口而出,明石爱理在他身后拼命摇头且双手在胸前比叉,我姑且忍住了。
我跟明石爱理目送他把蒲垫丢在地上,又把椅子拖出去。两人再次对视,继续刚刚的话题。
距离明石爱理上次来马德里已经过去了半年,那两个吻能改变的事情有限,她仍然每天用短讯轰炸我——无聊的队友开始谣传我在黑市借了高利贷,我有时会在回公寓的路上拨通她的电话,天边昏昏发亮,我踏上公寓的最后一步台阶,在她的梦呓中正好完全天黑。我和她都没有提及下一次见面,抑或是关系变质与否,正像我说的,我们都有各自的道路,并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一切都不会变。
但我在夏休期开始的那天,坐进了回程的机舱。
回家、然后……差点擦枪走火。直到楼下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母亲打开鞋柜扬声说「我回来了」明石爱理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细细地喘气,耳朵和后颈火烧般发烫,手指捏着我的手掌低语,指甲都掐出半月型的痕迹:你出去、你出去把妈妈引走……
我没提醒她称谓的漏读,找了个理由让母亲不再关注半开的卧室门。这个夏天,跨出界限也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在更早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在更衣室里把光裸的脚踩上我的膝盖时有想过这一天么?
我想大概是不会的。
就像她现在焦虑地咬住指节,因为半小时前母亲在饭桌上对于国外盛行的约会文化隐晦地表示不赞同,侧面敲打我不要乱搞男女关系——先不说母亲的担忧是否多余,她听完就开始坐立不安实在是有点多虑。我看着她把指节咬得青白,伸手把她的手拽下来,想起的却是不久前她同样咬着手指为了忍住声音的一幕,我当时只觉得她应该更爱惜自己的手,耐心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嘴里作为替代——
她一拳砸过来:“你个变态又想到什么了……严肃一点!这个问题很严重!被发现的话、被发现的话,万一他们觉得我拐走了你,万一态度有所变化……我还没做好准备……我到底该土下座传统一点宣誓「请把冴哥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幸福的」,还是现代风格一点「我们处于开放型关系中的一环请放心」……”
我虚眼:“哪种他们都不会放心的,你死心吧。还差几年你我都要满法定结婚的年龄了,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什么表情。我不会向你求婚的。”
她松了口气:“这简直是我今天听到的唯一好消息……”
虽然知道她那副烂德性,但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感到了不爽。
在我跟她再一次吵起来之前,凛强硬地隔进我和她中间,三人坐在蒲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几天后的安排。我到家的第一天就表示会在国内呆到新赛季开始前两周,母亲又惊又喜,前天试探性地提到每年都会举办的烟花大会,明石爱理立刻上钩得飞快,还不忘把我和凛拖下水。
今晚三人都收到了一身新浴衣,那是需要工期提前定制的,估计早在她提出之前就想好了后招。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小冴,多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新朋友也不错。照顾好弟弟妹妹……尤其是……”
所以我不喜欢回国。大量缺失的相处时间只会让他们矫枉过正,在我接近成年独立的年龄还把我当做十岁出头的孩子。哪怕是真正十岁的我也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叮嘱和操心。
我淡淡地应下了。
明石爱理坐在蒲垫上十分钟换了三四次姿势,简直像是多动症发作,一边跟凛说话一边在传短讯。听她说又有人来约她出去玩,不过难得大忙人回国,她就全部都拒绝了……过两天一起出去逛街吧?她有想买的东西。
凛装作听不懂她的阴阳怪气,但显然很在意我跟她是否真的吵架又不会开口问,他向来是这么半吊子地夹在我跟她中间,过分在意一言一语,无法完全无视,又没办法快刀斩乱麻。真是毫无长进。我嗯了声,问她要买什么,她掰着手指数泳衣、漫画单行本、护膝……
凛:“上个月你才买了新的护膝。”
明石爱理作出回忆状:“嗯……有一只突然找不到了。我本来想着按着习惯放置另外一只。然后跟着它自然地找到失踪的护膝,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就都找不到了。没办法了,只能买新的。”
我:“……”
凛:“……”
到底没收拾到了什么境界啊。我按了按太阳穴,一看时间也不早了,让她回隔壁去睡觉,自己下楼喝水。
从厨房出来,瞄到明石爱理披头散发地蹲在楼梯口,我走过去,她抱着膝盖,另外一只手抬起来握住我的手指,抬头看我小小声地说:“我刚刚说谎了。”
我一怔,难道是关于求婚,我应该没有理解错她的态度……
她:“护膝是跟球包一起全部弄丢的。”
我:“……”
我闭了闭眼。
她牵着我的手不自觉晃了起来,指节再次抵到了唇边:“跟他们说谎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我可以的。虽然有点负罪感。冴哥,一定一定要保密。”
我觉得母亲大概已经知道什么了。她那时盯着我的眼睛加重语气说了句「……尤其照顾好妹妹,不要太晚回来。」住在同一屋檐下,即使没有刻意显露也必然会出现破绽。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加深她的恐慌情绪了。我又点头应下来。
……
烟花大会当天,晚饭是在家里解决的。今天要是没有提前预定,很难在外面找到能用餐的空位。父母也换上了浴衣,说是要去过二人世界,我太久没穿过浴衣,还好步骤足够简单,我摸索着也回忆起了穿法,整理完衣襟踏出房门。
楼梯下明石爱理吹了声流氓哨,我瞪过去,她就笑嘻嘻地举起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怎么样?”
她穿了件底色从淡蓝渐变到深蓝的浴衣,红色的金鱼纹和白色的金鱼影子在布料上游走,红色的腰带和身后双色的蝴蝶结。黑发也辫成精致的侧丸子头,点缀红色和蓝色的绒花。
这对她来说绝对算得上是盛装出行。脚下木屐踩得嗒哒响,喋喋不休地说母亲是怎么帮她打扮的,兴奋得简直像第一次去秋游的小学生。凛在旁边蹙着眉头盯着她脚下,担忧她随时会摔倒。
实际上她平衡感哪有这么差。
母亲感慨地掏出相机说一转眼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拍照留念一下……明石爱理卡顿住,什么话都没说得出。凛挡在她前面抢先开口不要,太肉麻了,我直接拉着她往外边走,把那些无奈的声音全抛到身后。
一路上全是人,汗水的味道夹杂在咸湿的海风中,我不适地蹙起眉头。镰仓不大不小,总是遇到熟人,一些人看到我发出一声惊呼,想寒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悻悻作罢,我连这些人的名字和脸都记不住,当然不会在意。倒是一路上一直有人在跟明石爱理打招呼,男女老少都有,她是当选市长了么?
虽然有不识趣的蠢货厚着脸皮跟了一段路。但最后走到沙滩附近的时候还是只剩下我们三人。离烟花开始放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明石爱理拜托坐在沙滩上某对熟人帮忙在旁边占了个位置,立刻又盯上了附近的祭典、说真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会对祭典感兴趣。每年祭典卖的东西左右不过那些,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她仍然能逛得兴致勃勃,以前经常去买冰棍的那家粗点心店的老板也出摊在做生意,笑眯眯地跟她聊了几句之后,送了她一根巧克力香蕉……我和凛都拒绝了。
她才咬了一口又盯上了不远处排队的炒面摊,强行指派凛去买回来——“零钱你留着买冰棍嘛。”她惯用的贿赂技巧。“我又不是小孩了!”凛黑着脸说。
“也是。那你留着买——”她点点头改口得轻易,我想也知道她又要说些混账话,轻车熟路地抓住她,另一只手捂嘴物理让她噤声,又看向凛,简明扼要地重复:“去买。”
他狠狠地嘁了一声,还是老实排到了队末。
人群中,明石爱理抱怨半天我都没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她没挣脱相握的那只手,艰难地用另一边的手背试图把鬓边碎发蹭开,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很快就帮她摆脱了窘境。指腹蹭过脸颊和眼下,她不自觉地皱起脸又眯了眯眼睛,很像是接吻前会露出的表情,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她若有所感地睫毛颤了颤。
我只是亲吻她。
“……”明石爱理诡异地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似是想笑又似是得意,还有几分恼火:“都说了要保密!哼哼。但是太喜欢爱理大人了忍不住也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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