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祂有意向其开放的记忆之中看尽了人类所有丑恶的面目之后，那孩子依旧会将满腔的悲伤与愤怒反过来指向自己。
……人果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神大抵也是一样。
当初的一念之差，无非是因为不愿放弃这与众不同的容器所带来的、漫长美好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梦境，于是才将一切都再一次托付给了他。
结果换了一个世界之后，小容器似乎是朝着更加出人意料的方向折腾了。
虽然他带来的睡梦依旧令人沉醉……
但未免也太短暂了一些。
在感知到代行者又一次动用了足以将自己唤醒的力量与陌生神明交手之后，几年之内已经被吵醒四次的冥王这一次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祂只是闭着眼，安静地躺在水仙的幽香之间，等待着残存睡意一点一点自意识深处褪去。
……不过倒也不能全然怪罪于容器。
毕竟对胆敢冒犯自身权柄的敌人出手本就算不上什么错误，甚至人类这能战胜神明的决绝而孤勇的意志是值得赞赏的。
哪怕是换作祂亲自出手，所做之事大抵也不会与此相差太多。
向来公正而严明的冥府君王平静地想着。
所以归根结底，那大抵也只能说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比起祂们原本的世界，还要更加罪恶不堪吧。
以至于令祂的代行者花费了比预料之中更多的精力。
“还真是善解人意啊，哈迪斯大人，我都快要被感动了。”
跪坐在祂身边、与神明共用身体的少年在感知到被再次唤醒的冥神心中所想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那被神力浸透的漆黑长发如蜿蜒的流水一般散落开来，缠绕在水仙花丛之间，就连额前的发顶都沾着一枚白色花瓣，边缘一点浅红，如同不经意落下的一抹血痕。
冥王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无视了人类言辞中的阴阳怪气，只平静低语：“吾只是在就事论事。”
“无论心中究竟打着什么样的念头，至少站在冥王的立场上，汝做得很好。”
亚伦因祂的话而垂下眼眸，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这还真像是把所有麻烦都丢给我的神明大人会说出来的话。”
“感谢您的夸奖，我深感荣幸。”
哈迪斯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臂，侧过头去注视着身旁说着违心之言的小容器，得到了对方回给祂的漂亮得无可挑剔、却不带半点情绪的笑。
哈迪斯：“……”
祂静静看了亚伦许久。
黑发自耳侧滑落，露出神明光洁而饱满的额头。
这位君临死国的神明有着一张与祂强悍神力并不相称的脸。
那张面容苍白冷淡，带着久不见阳光的冥神特有的色泽，唇色也浅淡，唯独那近乎非人的秾丽与静谧被衬得愈发清晰，如同只会在黑暗深处无声盛放的宝石花那般，天生便带着与尘世格格不入的矜贵。
亚伦隐晦打量的目光恰好撞进那双深潭般的翠绿眼眸之中，收拢在袖间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您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轻声问。
“人类的想法本就如此复杂多变。”
神明平静地对他解释：“即便吾拥有与汝相同的记忆与感受，也无法全然洞悉汝心中所想。”
然而人类却并不打算让祂如此轻易地绕开这个话题。
“也就是说哪怕我有意隐瞒，您也依旧能够察觉到大半，不是吗？”
他又一次笑了起来，神情竟好似是已经胜券在握了一样。
哈迪斯坐起身来，轻轻拂去发间与衣角沾染的残花，那双平静无波的绿眸之中映着眼前自神话时代以来最接近自己的人类。
“上一次汝以执念将吾留在梦中，妄图借吾之手救下所有人。”祂淡淡开口，“而这一次——”
“汝觊觎吾之权柄，在借由吾的神力为人类构筑轮回之后，竟还妄想着弑杀神明么？”
祂看着他，公正的评价道：“汝是吾所见过的，最胆大妄为的人类。”
这话便算是默认了亚伦的判断。
即便嘴上冷斥着容器大逆不道的念头，哈迪斯却并未因此生出多少怒意，仿佛对此早已有所预料。
“汝不会成功的。”
祂平静地陈述，“无论是圣斗士还是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无法做到汝想要的结果，那些自诩为英雄的人类亦然。”
亚伦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柔和地反驳：“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
面对容器堪称直白地冒犯，神明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祂的目光落在少年额角那片俏皮沾着的水仙花瓣上，伸手替他拂去，动作轻得几乎带给人一种被温柔对待般的错觉。
“吾可以给汝尝试的机会。”
亚伦任由祂触碰，看似乖顺地微微仰起头来，“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神明的指尖自他额角移开，话语冷酷而残忍，“若是汝尝试之后，结果依旧是失败的话——”
“吾会赐予汝与这番渎神之举相称的罪罚。”
亚伦似是没有听见其中的威慑一般欣然应了下来。
“那便请让我试试看吧。”
他笑着迎上祂的目光，“不过在那之前，可以请您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这倒是意料之外。
哈迪斯心想。
祂的代行者从未将自己置于信徒的立场之上，如今竟也会向神明祈求愿望么？
“汝想要什么？”
明知人类素来诡计多端，祂平静如死水般的内心却还是因这一问而泛起了些许好奇。
跪坐于地的少年抬眸直视着祂，哪怕面对神明时背脊依旧挺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澄澈得如同浸在水中的水晶，眼尾却微微上挑，于是那份纯净之中就平添了一线锐利。
“请您一直注视着我。”
祂从不屈从于神威，骄傲得近乎傲慢的代行者这般请求道：“直到最后一切迎来终结的那一刻。”
哈迪斯微微睁大了眼。
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尚未应允对方请求之前，祂的目光便已经先一步牢牢地落在了眼前脆弱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灵魂之上。
亚伦的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您并不排斥这样的愿望。”
冥王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矜持地点了点头。
“可以。”
“吾会一直注视着汝。”
【作者有话说】
没有神能够在亚伦大人的刻意引诱下睡得着！ 哈迪斯陛下你将永远失去睡眠
亚伦是故意的！百分之多少的故意现在不好说，先留下伏笔。但会沉醉在容器的梦境中任由亚伦迫害双子神和冥斗士的陛下绝对不是百分之百的直男！！
至于赐予汝渎神的罪罚……哈哈，陛下，期待着你未来依然能嘴硬。
第77章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强大的。
又或者说, 在尚未真正意识到灾祸已经临头之前，绝大多数人对于近在眼前的威胁都会本能地采取一种近乎鸵鸟式的无视态度。
反正总会有超级英雄去解决问题的，他们就算认真思考也帮不上什么忙。
更何况, 那可是神明。
哪怕这是一个神代早已远离尘世、在冥王降临之前连轮回都残缺不全、死者灵魂只能等待消散的世界，坐镇冥府在人世间留下无数传说的哈迪斯也绝不是可以被轻视的无名之神。
类似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竟还算得上是少数清醒而理智的反应了。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就连神明都很难想象人类在面对末日预告时究竟能够疯狂和抽象到什么地步。
当亚伦以神力构筑的画作铺满地球天际之后，意识到这一次无法再继续封锁消息、暗中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们只得无奈地将实际情况告知前来质问的官员。
当然，蝙蝠侠一如既往地反对这样做。
可舆论扩散得实在太快, 哪怕是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压住。再不公开真相便极有可能让许多无辜之人毫无防备地沦为牺牲品，身为联盟主席的超人终究是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这份出于责任感的坦诚并未换来所有人的感激。
联邦政府甚至很快便宣称这是正义联盟对地球现有政权实施威胁的一种手段, 并要求他们立刻交出那名以超能手段危害人类和平的恐怖分子……
代号为“冥王”的超级反派。
这一番操作看得被正义联盟客客气气请来暂留瞭望塔的黄金圣斗士们大开眼界, 难以理解此人究竟要拥有怎样惊人的脑回路才能发出这种言来。
“这位先生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神智吗？”
雷古鲁斯满脸迷茫地转头问希绪弗斯。
射手座战士沉默片刻, 叹息着摸了摸他的头, “不, 他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可是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还不止是官方层面的迷惑操作, 民间的反应也更加精彩得多, 有许多的高手在其中搅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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