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闹腾大半夜,又是跑又是跳,本就乏累,又受了惊吓,困倦交加,一安顿下来便睡着了。这会子被内侍从睡梦中叫醒,还眯着眼打盹儿,摇摇晃晃地跟在洪鹏身后,随从内侍半牵半抱地扶着他下台阶。
地上早有一辆阔大马车备着,下得楼来,洪元坤、黛玉、三皇子上了马车,洪鹏骑上一匹银鞍骏马。
马车十分阔大豪华,分内外两室,底下铺着狐裘地毯,外面摆着一个小炕桌,两侧是多宝阁,摆放着书籍和动用之物。隔着一个屏风,里面放着小榻,可躺可坐,十分宽敞。
三皇子一上来便睡着了,洪元坤把他安置在里面榻上。
黛玉倚在车壁上,随手抽出一本书胡乱翻着。
洪元坤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食盒,仔细看是六层的格子。
一盒一盒揭开,洪元坤将六盘点心摆在小炕桌上,分别是奶油松瓤卷酥、牛乳菱粉香糕、藕粉桂花糖糕、山药糕、水晶虾、云片火腿。
“逛了一夜,想必饿了,来,玉儿,先吃点东西垫垫,回去让御膳房再做些热的。”
黛玉嘟着嘴只是看书,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洪元坤挨过去,将她手中书抽去。
黛玉哼了一声,嗔道:“您做什么,我还看呢。”
洪元坤道:“横竖也是心不在焉,看了这半天,只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莫摆样子了。”
既然被说中,黛玉索性道:“我就爱摆样子!”
“好好好,给你。”洪元坤把书递给她,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笑道:“真生气了?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不该瞒着你。”
黛玉瞪圆了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道:“这么说,您承认有事瞒着我?”
洪元坤轻轻拍拍她的手,道:“此刻多有不便,待回了宫,我一五一十与你说清楚,可好?”
黛玉想了想,说:“一言为定!”
洪元坤也道:“一言为定。”
见黛玉脸上消了怒色,便放了心,道:“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一会子饿过头,又该嚷肠胃疼了。”
黛玉捻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吃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道:“我想吃螃蟹小饺儿,还有鸡髓笋!”
洪元坤道:“为父这便打发人吩咐御膳房备着,回去便能吃。”
黛玉听他自称为父,吓到惊慌失色,怕被人听见,怀疑洪元坤的身份。洪元坤示意她不必过于担心,外面的人听不见。
外面的是听不见,可里面还有一个呢。
洪元坤道:“你说三小子,他睡着后死猪一样,打雷都听不见!”
可巧这会子三皇子咕哝了一句:“火腿,肘子……”
黛玉愣了愣,不由笑道:“馋嘴鬼,做梦还想着吃呢!”、
一时回到皇宫,洪鹏自回寝殿,洪元坤命内侍将三皇子抱去睡觉,携了黛玉进得内殿。早有御膳房之人提着食盒,摆了一桌精美吃食。
按惯例太上皇晚膳有菜二十八品,汤十六品,另有点心和各种小吃。
今日洪元坤并未命御膳房按惯例上菜,而是按自己和黛玉的喜好点了几样,连菜带汤加起来十几品,也丰丰富富摆了一桌子。
洪元坤又吩咐:“给三皇子备些饭菜,预备他醒来吃。”
梦里还喊火腿、肘子,想必是饿了,只怕一醒就该要吃的了。
膳毕,洪元坤便将原委与黛玉说了。
原来此番刺杀乃是吴贵妃狗急跳墙,意欲一举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她通过父兄早联络了杀手,又打听得洪元坤常微服出宫,便想了这么个主意。
洪元坤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同洪鹏商议,故意放出要微服赏花灯的消息。不管怎么说刺杀太上皇乃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没有十分的把握吴贵妃也不敢贸然行动。
元宵节宵禁取消,宫门大开,连皇帝都要出宫赏灯,与民同乐,禁内侍卫也都有过节之心,未免防守松懈,方有可乘之机。
为引蛇出洞,洪元坤筹谋一月有余,不断露出各种破绽,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让吴贵妃觉得胜券在握。
不告诉黛玉是不想她牵扯进来,更怕她担惊受怕。
原本计划是黛玉待在宫里,没想到黛玉非要跟他一起出宫。思及今日皇帝也会携大量禁卫出宫,自己又不在,宫内未必安全,倒不如把黛玉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
况又有洪鹏保护,随身还当带着三皇子。
虎毒不食子,有三皇子跟黛玉在身边,对方投鼠忌器,反倒更安全。
洪元坤告诉黛玉今夜虽看着凶险,其实并不十分危险。吴贵妃不过是想打个乘人不备打个措手不及,埋伏的杀手并不多,只有三四十个。
可他们身边光禁卫便有二百余人,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况且还有有司衙门的官差,拿下几十个刺客轻而易举。
黛玉听得一阵震惊,半天方问:“可拿到吴贵妃暗中操纵的证据了?”
洪元坤道:“证据确凿,吴贵妃必死无疑,吴家也将倾覆。”
宫里少了歹毒狠辣的吴贵妃,黛玉也更安全了。
本以为尘埃落定,谁承想翌日竟来了惊天大反转。一场大火将诏狱监舍烧得一干二净,犯人无一人生还,还烧死了不少看押的官差,连官员都烧死几个。
证据文书也被烧毁,皇帝一力袒护吴贵妃,称其已怀有身孕,不能受罚。吴家只贬谪了吴贵妃的父亲和一个弟弟,另其至西海沿子为官。
西海沿子驻军主将便是吴贵妃的长兄,哪里是贬谪,分明是要军政一把抓的节奏!
皇帝还在洪元坤跟前儿演了一场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称吴贵妃对太上皇无礼,罪该万死,无奈她如今怀有皇家血脉,求太上皇网开一面。
说到最后以至于在地上碰头,洪元坤听得眼前一阵发黑,若非吃多了系统丹药,身强体健,铁定要晕过去!
唉,谁让他还没把大权收于囊中!
最后博弈结果是吴贵妃降为贞嫔,彻底剥夺三皇子的抚养权,软禁在自己宫中。
寒风凛冽,吹得宫中为数不多矗立着的枯树枝簌簌的声音,大明宫内,洪鹏静立于丹墀之上,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镶边墨绿撒花缎面锦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召他来,却不见他,也不让人领下去奉茶等候,就这么让他干站着,已有一个时辰,不止何意。
许是皇帝心情不好,里面的低气压影响到外面。宫女太监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来往人虽多,却静得可怕,一声咳嗽也不闻,压抑得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掌宫内监戴权出来,满脸带着假笑,道:“王爷,圣上请您进去!”
第40章
洪鹏进得殿来,施礼毕,皇帝便十份亲密地招手叫他近前,像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嘘寒问暖一番,接着又赐座赐茶。
打一巴掌给个枣吃嘛,所谓帝王之道不过如此。
帝王家本就亲情淡泊,洪鹏与这个所谓皇兄相差二十余岁,更无多少亲情可言。他出生之时,皇帝洪承业早已成婚分府,连见面都少。
这般兄友弟恭的场面让洪鹏很不适应,比身处最艰难的战场都叫人难受。
“听说你就要回凉州了?”
皇帝洪承业倾倚在御座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洪鹏略感意外,微微抿了一下嘴,如实禀道:“三日后启程。”
洪承业起身,步下台阶,走至洪鹏身边,将手按在他肩膀上,问:“鹏弟年几何了?”
皇帝这么问,着实叫洪鹏意外,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礼仪周全地道:“臣弟今年二十整。”
“该成家了。”皇帝忽然叹道,“这是大事,是朕的疏忽,把你蹉跎至此。”
洪鹏心中警铃大响,这话头,不是要给他指婚吧?
遂忙起身,义正词严道:“草原尚未平定,臣弟无心成家!”
“这是什么话?你是朕至亲的兄弟,朕如何忍心见你孤单一人?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把你这个问题解决了。”
“亲王正妃不可马虎,出身、品貌都要匹配,仓促之间倒不好找。这样,朕挑先挑两个貌美温和的宫女服侍你,再慢慢地找合适的名门闺秀给你做正妃。”
因命戴权传旨,着皇后选两个合适的宫女,今晚就送洪鹏住所去。
洪鹏执意不肯收,皇帝声音一沉,道:“皇弟是要抗旨么?”
洪鹏这才不说话,被迫领旨。
看着桀骜不驯的弟弟屈服,洪承业心情大好,哈哈笑道:“这便是了。哪有像你这样的王爷,二十岁了没成家不说,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当你有难言之疾呢。”
洪鹏道:“皇兄该知道,臣弟自小孤僻,喜欢清静,不擅与人交际。”
洪承业颔首道:“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与朕的儿子差不多,朕能不知道?”
看着他长大的?若没记错的话,他们一个住宫外,一个住宫内,除给长辈请安时偶然撞见,一个月未必见得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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