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刀子,什么时候该给台阶。亮刀子的时候一刀毙命,给台阶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有面子。”
王承衍默然片刻,“阿耶,我答应让王家在太原府的铺面,迁回晋阳——”
“迁。”王浚毫不犹豫,“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要兑现。迁铺面不只是给她面子,也是正经生意。码头修好之后,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咱们的铺面早一天回来,就早一天占住位置,这事你明日就让人去办。”
王承衍应了一声,正欲起身告退,忽然想起一事,“阿耶,还有件事。前日儿子路过县衙,看见衙门口贴了告示,说县衙主簿一职仍出缺,正在招考。听说之前那个主簿是张家的人,被狄望舒一并拿了,至今没有补上。衙门里的事现在全压在裴济一个人身上,他既是县丞又兼着主簿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王浚正要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主簿出缺?”他眉头微微一动,“招考的条件是什么?”
“告示上说,不拘出身,不限门第,只要能写会算、通晓文牍、身家清白,都可应试。不过——”
王承衍笑了一声,“晋阳城里读过书的人家大多与各家士绅沾亲带故,真去应试的倒不多。听说到现在还没招到合适的,裴济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王承衍看着父亲神情,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承衍,你说,让四郎去试试如何?”
王承衍愣了一下,“四郎?他才多大——”
“十八了。”王浚打断他,“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岐州做司仓参军了。你四弟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一手字写得比你我都强,可这些年被我和你母亲惯坏了,成天不是在书斋里临帖,就是去城外山寺里跟和尚下棋。他今年都十八了,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长久下去,我怕他荒废了。”
“可去衙门做胥吏——”王承衍斟酌着措辞,“阿耶,主簿不是清贵的翰林,也不是州府的参军。那是县衙的胥吏之首,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账册、公文往来、人事档案,从早到晚跟算盘和卷宗打交道。四郎那性子,怕是吃不了这份苦。再说,派四郎去县衙当差,要是传出去,太原王氏的嫡子去给县令做主簿,旁人不定要说我们王家是上赶着巴结。”
王浚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承衍,你觉得给狄望舒当主簿,很丢人?”
王承衍被父亲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狄望舒不到两个月就把张家连根拔起、把隐田清得干干净净、让满城士绅心甘情愿掏银子的县令,你觉得晋阳之前出过几个?”
他顿了顿,“四郎跟着她,学的东西比在家里临一辈子帖都管用。他将来总要出去做事的,王家子弟,这些年也就王方庆的仕途不错,其他的都在地方上蹉跎。你四弟在县衙待上一年半载,兴许比在家里待十年都有用。”
王承衍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声道:“四郎自己未必肯。”
“我去跟他说。”王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明日去县衙,替四郎取一份应试的报名文书回来。”
过了几日,县衙后堂的枣树荫下,望舒刚从汾水西岸工地回来,官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她一边用湿帕子擦手一边听裴济禀报各家认捐的银子到账情况,正说到卢家已经把货栈的预算送来时,门房老周头这时候进来,他面色惊疑。
“大人,王家来人了。”
“王承衍?”望舒挑了挑眉,“请进来。”
老周头摇了摇头,“不是王大郎,是王家的四郎,说是来应试主簿的。”
望舒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裴济。
裴济也愣住了,王家四郎,那是王浚的嫡幼子,太原王氏正儿八经的嫡支子弟。论门第,论身份,莫说来县衙做主簿,就是在州府做个参军都算是屈就了。
这样一个人,要来应试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县衙主簿?
“请他进来。”
望舒将帕子递给盈盈,在案桌后头坐下,把公服袖口整了整。
王昉走进县衙后堂的时候,裴济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一个少年人从照壁后头转出来,一身月白襕衫,腰间系着青绦,步履不紧不慢,像是午后出门访友,不像来衙门应试。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少年生得清瘦,眉眼疏淡。
“裴县丞。”王昉在台阶下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王昉,应招主簿之职,不知狄大人可在衙中?”
他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从后堂里灌出来,将他袖口吹得鼓了鼓。他偏头避了避风,目光恰好落在裴济身后那扇半开的堂门上。
堂门里,望舒正坐在案后头,抬头看他。
她打量了他片刻,“进来。”
王昉迈过门槛,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又行了一礼,“草民王昉,见过狄大人。”
望舒没让他坐,先问道:“你阿耶让你来的?”
“阿耶让大哥取了应试文书。”王昉答得坦然,“但来与不来,是在下自己决定的。”
“哦?”望舒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想的?”
王昉想了想,“在家闷久了,想出来看看。”
望舒挑了挑眉,偏头看了裴济一眼。裴济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
“主簿这个差事,没有品级,俸禄微薄,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账册和公文往来,从早到晚跟算盘和卷宗打交道。”
望舒笑道,“你是王公的嫡子,太原王氏的子弟,来干这个,不觉得委屈?”
“王羲之当过江州刺史的参军,王献之做过秘书郎。参军是七品,秘书郎是八品,都不算大。在下在晋阳没有功名,能到县衙做主簿,已是高攀了。”
王昉是来面试的,不是来挑衅的,这里不是他表现个性的时候。他虽然年少,也知道这些人要的是听话的牛马,不是骄矜的世家子。
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拿到就职文书之前,他还是老实一点。他都来考了,要是王四郎没考上,才是在晋阳闹笑话了,他不能承受这样的污名。
“你倒是想得开。”望舒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推过去,“这是汾水西岸水利工程的结算草稿,裴县丞还没来得及复核。你拿去看看,一炷香之内,把账面上的出入挑出来,挑得出来就留下,挑不出来就回去。”
是这样的,别管考不考得上,先分担一下县衙的压力吧,又不是考科举,她只要干活的。
裴济在旁边欲言又止,这份草稿是他亲自拟的,光是各项开支的细目就列了三四页,他最近实在太忙,没空复查。
等着招满人,让新人把他最近的都检查,新人办事仔细,不像老油条。
他也不是那等看不起世家子弟的人,但还是觉得一炷香之内挑出错处未免太苛了些,让人干活还限时,太黑了。
加班了这么久的裴济,看狄望舒已经不是原来的眼神了,已经变成打工人看万恶资本家一般了。
他看向王昉,好好一世家子,还是太原王氏,要来狄扒皮这干活,糊涂啊!
王昉应了声是,也不多话,在旁边的空案前坐下,后堂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望舒也不看他,继续批她的公文。裴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了。
过了不到半炷香,王昉放下笔,抬起头来。
“如何?”
“禀大人,有三处。”王昉将草稿摊开,“第一处,柳林庄段支渠石料用度记了三百二十石,但前页采购记录只入了三百石,差了二十石。第二处,杏花庄蓄水池的人工数目,前后两页对不上,后页比前页多记了两个工日。第三处赵家庄那段渠的修缮银两,比柳林庄和杏花庄加起来还多出四成,但三段的长度和地形都差不多。这笔多出来的银子,账面上只写了‘杂项’,没有细目。”
裴济恰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微微一变,快步上前接过草稿翻了一遍,额角渗出细汗,“大人,第三处是下官疏忽了,赵家庄那段渠实际多修了一道拦水坝,当初为了赶在汛期前完工,坝体的石料是临时从温家窑厂赊的,账面上还没补登细目。”
望舒点了点头,看向王昉。
刮目相看啊,一炷香不到,把三处错漏找得明明白白,前两处是数字出入,第三处是账目不清,连裴济压着没来得及处理的遗留问题都被他翻出来了。
“你这手算账的本事,是在家学的?”
“不是。”王昉说,“在家只学写字。算账是跟城外白马寺的和尚学的,他管寺里的香火账,我去下棋时顺便帮忙对一对,对得多了就会了。”
裴济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这位王四郎不去跟城里的士绅子弟诗文唱和,倒跑去找和尚下棋对账。
不知道进了县衙,还有没有这等闲情雅致。
不过他总算是看到希望了,他要休假!休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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