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郭谦抬手打断了他,“张公,你跟我交个底,那二百六十顷田,是不是真有这么多?”
张禹的脸色一僵。
郭谦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张公,你的事太大了,我未必兜得住。”
张禹咬了咬牙,“郭长史,草民不敢求都督府替我担罪,只求一事。她限张家三日,三日内补缴赋税、退还田亩。张家一时半刻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只求郭长史替草民说句话,宽限些时日。”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我想想。”
张禹站起身,又是一揖到地,然后转身出了花厅。
郭谦一个人坐在花厅里,他不是不知道张家在晋阳干的事,只是这些年在都督府,他管的是军务,地方上的事他不插手。
再说,张家那些勾当,在晋阳又不是独一份。王家、温家、崔家,哪一家没占过田?哪一家没逃过税?只不过张家做得最狠,也最不知收敛。
但他答应过母亲,不与狄望舒为敌。这女子邪门,天后又器重她,不要触霉头。
算了,他站起身来,吩咐长随,“明日一早,让人去县衙传话,就说都督府希望狄大人办案以稳为主,不要操之过急。说话客气些。”
当晚,裴济一路小跑进了后衙,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四十来岁的人。
“大人!”他站在廊下,声音都在发抖,“杨刺史连夜批了公文,司田参军明日就到!”
望舒刚洗漱完,她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眉梢微微一挑,“连夜批的?”
裴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的清量结果一送上去,杨刺史批文发回来,中间不过一个多时辰,下官还没见过哪个长官批复下级的公文这么快。”
望舒把公文叠好放进袖中,嘴角微微弯了弯。杨昭终于肯下注了。她清量田亩之前就算过这一步,清册递到户部,案子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
当她的长官,不得给她兜底吗?
“裴县丞,明日司田参军到了之后,你带着他去汾水西岸复量。”她边说边往外走,“重点是那被勾销的一百顷,司田参军是刺史府的人,他量出来的结果,比县衙自己的清量更有分量。”
裴济应了一声,又问道:“大人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望舒走到前堂,在案桌后头坐下,拿起笔蘸墨,“都督府那边也该有动作了,郭谦不见我的帖子,不代表他不会为张家出头。趁他还没出招,今晚连夜先把张家的田契账册封了。”
她铺开文书,笔走龙蛇,“秦昀。”
秦昀从廊下走进来,一身公服,腰间挂着一对铜锏,精神抖擞。
“你带人先行一步,去张家通知他们要依法查封。”
望舒写完文书,取了铜印盖上,“本官带齐人马随后就到。今晚便封了张家。”
她很赶时间。
秦昀接过文书,目光从那些朱红大印上掠过,抬头看着望舒,“你这是要把张禹往绝路上逼。”
“我不逼他,他永远觉得这事还能拖。”
望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说不定明天都督府的人就要来给他站台,趁郭谦还没出手,先把张家的账封了。”
秦昀看着她,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廊下传来他召集差役的喝令声,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乱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张敬修今天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茶没喝两口,心口堵得慌。
一个门房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大郎君!不好了!秦县尉带着人朝咱们府上来了!”
张敬修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都带着刀!”
张敬修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欺人太甚!”
他霍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呢?”
“家主去了都督府——”
张敬修气得脸色发青,袍袖一甩便跨出了门槛。
张家大宅门口,黑压压两排人。秦昀站在最前头,身后的差役们手持刀鞘肃然而立。虽然天黑了,但因为是张家的事,街对面的墙根下已经聚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张敬修从大门里走出来,往台阶上一站,“秦县尉,你这大晚上的带兵来张府,是要抄家还是要拿人?”
秦昀从怀里取出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来,“本官奉晋阳县令之命,持刺史府批文,前来通知张家:今日晋阳县衙将依法查封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府上下,不得阻挠,不得转移,不得藏匿。”
张敬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秦昀也不催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张府门内越聚越多的仆从。那些仆从手里拿着棍棒,神色紧张,但看到差役们腰间的刀,又都不敢上前。
张敬修把文书折好,没有还给秦昀,反而冷笑一声,“查封?狄望舒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张家的账册,是她一个县令想封就封的?秦县尉,你今天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
他话说到一半,街那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秦昀回头看去。
望舒骑着的卢,一身浅绯色公服,头戴官帽,策马从街角转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韩钊和陆铮,再后面是整整两队刺史府差役,个个手持刀戟,排列整齐,脚步如雷。
看热闹的百姓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宽的路来。
张敬修站在台阶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望舒策马到了张家大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韩钊。她走到秦昀身边,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敬修,“张敬修,你方才说什么?本官的县尉进不得你张家的门?”
张敬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狄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张府大门内那些手持棍棒的仆从身上,“本官依律办案,你倒先派刘管事带人去汾水西岸砍官差,再让人带着棍棒堵在门内,到底是谁欺人?”
她抬高声调,压过整条街的喧哗,“晋阳县令狄望舒,持刺史府批文,今日查封张家田契账册!所有人等,退开!”
张府门内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街角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张敬修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望舒微微侧过头,秦昀按住锏柄往她身前挡了一步。
前头张家的人举着火把,马队从街角转过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常服,腰间佩着横刀,面沉如水。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都督府亲兵,个个盔甲齐整,刀戟森然。
正是并州都督府长史郭谦。
张禹见衙门的人当晚就堵门,又回头去求郭谦。
张敬修快步走下台阶,朝马队迎了上去,“郭长史!您来得正好!狄县令仗势欺人,持兵围我张府——”
“你闭嘴。”
郭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望舒面前。他比望舒高出半个头,他看着望舒,目光又冷又硬。
“狄县令。”他的声音带着煞气,“你想干什么?”
整条街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差役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望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郭长史,”她不卑不亢,“下官奉命查案,依法查封张家的田契账册。倒是郭长史带着都督府的亲兵来拦下官,下官也想问一句——您想干什么?”
官大就可以来压她吗?
郭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刀柄。
秦昀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细纹。韩钊和陆铮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两队差役重新站直了身子,刀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敬修站在郭谦身后,面上重新露出了得意之色。
望舒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从袖中取出杨昭的批文,双手展开,举到郭谦面前。
“郭长史,这是并州刺史府批复的公文,杨刺史亲笔。”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刺史府授权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司田参军明日便到。下官今晚查封张家账册,于法有据,于理应当。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案有误,可以行文吏部弹劾下官。但此刻——”
她抬起头看着郭谦的眼睛,“郭长史带着都督府亲兵拦在张府门前,是奉了谁的令?都督府管的是军务,什么时候军务管到县令办案来了?”
郭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狄县令,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上来就要封人家的账,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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