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想了想,这比她想的好太多了,不帮她没事,她就怕刺史针对她,本来她在晋阳已经很难了。
“杨昭自己就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对下属大约也不会太严苛。只要他不拦着我查张家,便不算坏。”
狄知逊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这个孙女,沉得住气,听得进话,比她三哥强了不知多少。
“那都督府那边呢?”狄景晖放下骨头,擦了擦手上的油,“长史郭谦这个人怎么样?阿耶之前说他是天后的外甥,性情刚直,极重门第。”
并州大都督是李治本人,这个官不会给人,上一个还是二皇子李孝,但天后岂能忍?
后面就成了重臣死后的追封地,比如李靖。
所以一般由长史负责都督府事务。
狄知逊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郭谦这个人,阿翁不了解。但他在并州都督府做长史也有些年头了,风评倒不算差。此人确是性情刚直,带兵有方,治军严整,在并州军中颇有威望。至于门第之见,他是太原郭家的人,又是天后的亲外甥,自然比寻常人更看重出身。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县令,他心里多半不服气。但此人有个好处,他不阴,他看不上你,会摆在脸上,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都督府管的是军务,跟你一个县令隔了好几层。他不会插手衙门的事,你跟他打交道,面上礼数周全了,他挑不出毛病就行。”
望舒点头称是,心里把两个人的形象慢慢拼凑了起来。“阿翁,张家背后除了都督府郭家的关系,在长安还有什么靠山?”
狄知逊眉头皱了起来,“张家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中书舍人张锡张奉孝。张锡是张禹的族叔,虽不是嫡支,但同出一脉,关系很近。中书舍人虽只是五品,却是天子近臣,草诏拟旨,位虽不高,权却极重。张锡在天子面前能说得上话,在朝中人脉也广。你动张家,张锡不会坐视不管。”
张禹是晋阳张家家主。
“张锡……”
望舒想了想,此人她知道,在长安也是个能臣,脾气好不搞事,这并州的官场真是处处都是关系。
“除此之外,张家与太原王氏也有姻亲往来,张禹的正妻就是王氏旁支的女儿。不过王家嫡支与旁支素来不算亲近,这层关系倒不至于让王家全力支持张家,最多是面子上过得去。王浚那个老狐狸,不会为了一个旁支姻亲跟你翻脸。你让秦二郎去王家递帖子,这一步走得对。王家就算不帮你,也不会帮着张家。”
狄知逊面上多了几分郑重,“望舒,晋阳这地方,水确实深。你是正五品上的赤县令,品级不低,该做什么就去做。刺史不拦你,都督管不着你,张家在地方上再横,也只是豪绅,不是官。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证据拿得稳、案子办得实,谁也翻不了你的天。你还年轻,慢慢来。”
被贬几次也没事,都是经验,年轻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时候栽跟头无妨,东山再起就是了,要是过了中年出事,晚运不好就麻烦了。
杨昭出身弘农杨氏,年轻时不也被一直贬,到了四十多,仕途才顺了,刺史管一个州府,也是实权人物。
而且管的还是并州,一个晋阳就够棘手了,既要混士族门阀,又要抓民生,此时的官不好做。
上面既要顾全士绅,又要民生福祉,这二者在地方上其实不可得兼,但上面可不管,出了事就是问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造福一方(四) 无论何职,
饭后, 日头已经偏西,狄知逊拄着竹杖把三人送到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狄景晖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秦昀跟在他身后,望舒落在最后, 临上马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狄知逊站在槐树下朝她摆了摆手,去吧,莫耽搁。
三人策马回城,一路上狄景晖难得安静, 大约是吃饱了犯困, 在马背上直打瞌睡。
回到县衙已是申时末,天色还亮着,衙门里的差役比早上多了几个,裴济上午放了话,今日之内回衙当差的既往不咎,陆陆续续便有人低着头回来了。
望舒翻身下马, 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六子, 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裴济在里头理着公务。
“裴县丞, 去刺史府递帖子的事如何?”
“回大人, 刺史府收下了。”
裴济起身拱手, “但门房的人说,杨刺史近来公务繁忙,不知什么时候得空, 让大人先等着。下官多问了一句,那门房只说‘等刺史大人忙完了,自然会知会狄大人’, 旁的什么也没说。”
秦昀皱了眉头,“这是软钉子,没说不肯见,但也不肯给准日子,就这么吊着你。”
“意料之中,这案子又不关杨刺史的事,在晋阳为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刚来就得罪了张家,他不愿见我,倒也正常。”望舒想了想,“都督府那边呢?”
裴济面上多了几分苦笑,“下官从刺史府出来便去了都督府,郭长史的门房连帖子都没接,只传了一句话,‘狄大人办好自己的差便是,不必与都督府套近乎。’”
狄景晖刚走进来便听见这句,眉头一皱,“这位郭长史,架子未免太大了。我阿妹好歹是正五品上的赤县令,管着晋阳府,他连帖子都不接?”
这对于望舒来说是意料之中,毕竟对面是三品大员,“郭谦是武将,又是天后的亲外甥,不讲究这些。”
人家兵权在握,后台比她硬,又看不惯她,自然不会卖她面子。反正她让人去递拜访帖子了,是郭谦不见她。
“这倒也不算坏。”秦昀想了想,“他虽不给你面子,但也没说要插手衙门的事。只要都督府不偏帮张家,你就少了一层掣肘。”
望舒来这之前就想过初期的艰难,现状比想象中的要好一点,最起码郭家只是不给面子,没过来针对她不是?
一般来说是会针对的,但郭谦被母亲劝住了,武夫人想起大姐一家,觉得这女子邪门,又得二姐重用,哪怕不喜,也不要刁难人家,给天后一个面子。
郭谦想想也是,他看不惯,不搭理就是了。
望舒又问裴济,“衙门里的人回来多少了?”
“告假的十七人中,有十人已经回衙当差了,都是真怕事但不敢真走的。另有七人还没动静,下官明日再派人去催。户房的算手回来了两个,加上沈浪,底册的誊抄今日已经赶出了汾水东岸的部分。工房和兵房的主事也都回来了,三班差役回来了一小半。”
裴济翻了翻册子,“明日大牢那边的口供就能录完,赵老四那几个人单独关了这些天,牢头说他们从最初的骂骂咧咧变得不怎么说话了,正是审的时候。”
望舒听完,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两天都没回来,这是打谁的脸呢?没回来的让他们不必来了,无论是什么职,我自会上报朝廷。”
“把缺职列出来,本官重新招人,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提审赵老四,你今晚安排下去,把审讯室收拾好,赵老四和孙家阿翁分开提,先审老的,再审年轻的。”
裴济怔了怔,接过文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狄大人虽年少,却不是好相与的主。
暮色渐沉,后衙的枣树在晚风中轻摇动,秦昀在她对面坐下,“如今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望舒才不怕事,她的官是陛下与天后给的,吏部下的文书,这些人能做什么?能把她拉下吗?“刺史不见我,正好我自己审案子,不必事事禀报。都督不接帖子更好,日后我动张家,他也不好意思来求情。他们想把凳子挪远,那就挪远些,等我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们想再挪回来,也得先问问自己屁股底下还有没有凳子。”
望舒才不管这妖风有多大。
望舒那句话像长了腿似的,从后堂传到了六房,从六房传到了班房,又从班房传到了大牢。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晋阳县衙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来的狄大人说了,没回来的不必再来,无论什么职,她自会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直接行文吏部,将缺额开革,另选新吏补入。吏部那边有天后钦赐的任命文书,她还真有这个权。
次日消息传了出去,那七个还在观望的吏员便慌了神。他们原本琢磨的是法不责众,狄大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十七个人全开了,哪想到狄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到了午时,那七个人的家眷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县衙侧门外,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是仓房库丁的老父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逢人便作揖,说自家儿子一时糊涂,求大人在里头美言几句。
门房老周头半聋着耳朵,被她们缠得没法,只好进去通报。
裴济从侧门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人,“诸位请回吧,大人说了,之前给过机会,昨日之内回衙的既往不咎。昨日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们若真为自家儿子着想,就该早些劝他们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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