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想了想,也表明了态度,“这事狄大人既然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
王承衍与他对视一眼,笑了笑,“秦二郎快人快语,狄大人若有用得着王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不敢。”秦昀站起来拱手,“帖子既已送到,秦某便不叨扰了。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再亲自登门拜会。”
王承衍起身送客,一路送到大门外。秦昀翻身上马时,王承衍忽然开口:“对了,后日家父回府,晚间在杏花楼设了一席私宴,请的是晋阳本地相熟的士绅,不知狄大人和秦二郎可否赏光?”
秦昀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公子盛情,秦某回去禀过狄大人,定给公子回话。”
王承衍含笑拱手,目送秦昀策马而去。
霹雳一路小跑回到县衙,秦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望舒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怎么样?”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把王承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承衍这个人,滴水不漏,王家在观望,看你有没有本事在晋阳站稳脚跟。你若站稳了,他们不介意跟你联手敲打张家,你若站不稳,他们也不会为了你得罪张家。”
“这才正常。”望舒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家这种门阀,能从东汉一路兴旺到现在,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但裴济说得对,王家是值得争取的盟友。”
她与王家也没恩怨,唯一的磨擦还是李明策母亲王氏看不惯她。
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造福一方(三) 我狄家有凤
“秦昀, 裴济去刺史府递帖子了,还不知道刺史什么时候肯见,趁明天有空, 我想出城去趟狄村。”
她只是一个县令,一来晋阳就搞事, 州府不待见她很正常。
刺史又不敢得罪她,所以只能选择不搭理她。
望舒的后台还是很大的,不说天后向着她,就是狄府与国公府, 对面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
刺史府就在晋阳, 毕竟晋阳是北都,望舒觉得皇帝派她来这,就是看不惯她仕途顺利,让这些老家伙给她添堵。
依她对天后的了解,她肯定想她去能独立做主的地方,攒了功绩, 镀了金就回来。
哪像这晋阳, 她的长官都有不少,处处看人脸色。想斗个欺压百姓的地主, 都处处受限。
但这也是正五品, 她这个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她也不怕, 等武周朝,众所周知,那是武皇与狄仁杰的时代。
那离她的时代还远吗?
秦昀放下茶盏, “看你阿翁?”
“嗯。”望舒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三哥, 去备礼,我们明早天亮就出发,天黑前回来。”
狄景晖闻言抬起头来,“去哪?”
“狄村,看阿翁。”
狄景晖把剑往鞘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是得带点东西,还好我从长安来的时候,带了。”
“那就好,你去清点一下,再买点,”她又看向秦昀,“明日你也去,阿翁还没见过你。”
秦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次日清晨,三人各骑一匹马,从县衙后门出去,沿着晋阳城中的大街一路往北走。出北门,沿汾水往上游行十余里,地势渐高,官道两侧成片的枣林和桃树。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盛夏的力道,但汾水河畔的风吹过来还是凉快的。
狄景晖难得安静地骑了一段路,指着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的灰瓦白墙,“快到了,狄村还是老样子,阿妹,这还是你头一回来。”
狄望舒并没有来过,她小的时候就被天后看重,养得可金贵了,阿翁那时任县令,来长安办事的时候来看她。
她阿翁这辈子就是巨大县令循环,一直在各个地方当县令,他办事一板一眼,不得长官心,也没吏部关系,长子狄仁杰出息后,他的日子也好过了,但官只是从七品县令到五品县令,致仕的时候得了四品虚职,按四品的待遇办离职。
她来晋阳的时候,她父还提醒她,到哪看看阿翁,他知道晋阳的长官性格,但说的经验之谈反着听就对了。
要不是狄仁杰出息,他估计一辈子耗在七品上了。在狄仁杰看来,他父实在是不知变通。
要是真的一心为民请命,朝廷在考虑民生时,也会想起他,但偏偏并不是。狄知逊的清正让百姓并不领情,地方官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比如狄仁杰的案子有时候并不是非论个是非曲直,他能让每个人心服,是他听人说话,看人神色,一眼就知道对方的诉求。不是人命案子,那就按照最佳的解决方案来,他也不听人绕弯子,给出方法,能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回去想想,下一个,下次继续排队,他的时间很宝贵,案子多着呢。
就算是现代,都没有他这样的效率。
但狄知逊就很一板一眼按唐律来,县里的老百姓哪懂法啊,只觉得官老爷和稀泥。权贵觉得他不给面子,可以说,他得罪各个阶层。
狄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散落在汾水西岸的缓坡上,灰瓦白墙掩映在一片老枣树和桃林之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干完活,几个纳凉的老农远远瞧见三骑快马沿着官道过来,便有人眯着眼认了认,“你们是?”
他们对外人与穿着锦衣的人不怂,毕竟他们狄村上面也有人,外人欺负不了他们。
狄景晖到了老家自然也不会摆架子,“家父狄仁杰,行三,回来看阿翁的,各位乡亲好。”
老农愣了愣,忙往回跑,扯着嗓子朝村里喊:“狄太公——你家三郎来了!还带了人来!”
狄景晖翻身下马,笑着朝那其他人拱手,“各位乡亲好,我们先进去了。”
老汉的目光越过狄景晖,落在后面那个骑着的卢、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腰间佩着双锏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这是狄公名满天下的大娘子吧?才听说中了状元,如今都做官了。”
望舒翻身下马,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阿公们好。”
老汉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现在是县令了,草民可受不起这个礼。”他又转向秦昀,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是我的夫婿。”
秦昀也不认识,尴尬地拱手见礼。
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
三人牵马绕过他们进了村,沿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往里走。
狄知逊的宅子在村东头,是个很大的青砖院子,狄家人多,狄知逊光儿子就有五个,还有嫁出去的女儿。
在晋阳也有宅子,但望舒不想去,里头人多,她都不认识。
院墙上的苔痕斑驳了半面墙皮,门楣上一块旧匾写着“狄宅”,院门虚掩着,狄景晖一把推开门,“阿翁!阿翁!你孙子和孙女来看你了——还带了孙女婿!”
后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拄着竹杖从树林里转了出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系着麻绳当腰带,脚上趿着双旧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步伐也还稳当。
狄知逊的目光从狄景晖身上扫过,落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了。
他拄着竹杖快步走到廊下,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望舒,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身量,嘴角颤了几颤,笑了出来。
“望舒!是望舒啊!”他把竹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抓住望舒的手,握得紧紧的,“你小时候阿翁在长安见你,你才这么高,才到阿翁腰。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快比阿翁高了!”
望舒被他拉着,也不抽手,微微低下头,“阿翁,孙女来看您了。”
“好,好,好。”狄知逊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已经泛了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拉着望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阿耶给我写信,说你考了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大唐头一个!又授了晋阳令,正五品上!阿翁这辈子,做了三十年地方官,最高的品级不过五品。你才十六,已经比阿翁强了。好,好得很,我狄家有凤凰飞出来了。”
旁边的狄景晖听阿翁这般絮叨,忍不住插了句嘴,“阿翁,您这夸得也太多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狄知逊这才抬起头瞪他一眼,“你来晋阳当捕头,别给你阿妹惹事,要是让我听说你在任上偷奸耍滑,欺压百姓,我这竹杖就让你知晓厉害。”
狄景晖噎了噎,他就不该说话!
狄知逊骂完孙子,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秦昀身上。秦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辈礼,“晚辈秦昀,见过阿翁。”
狄知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腰间那对铜锏上,慢慢点了点头,“是秦家二郎,你祖父秦老国公,老夫当年在并州见过,那是真英雄。你能陪望舒来晋阳,阿翁心里是感激的。你们年轻人在外头闯,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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