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君,写信与家主,将狄大人入城前后的事都写清楚了,派快马送出城去。家主在太原府议事,收到信后最迟三日便回。这三日里,大郎君只需沉住气,什么都不要做。等家主回来,自有家主定夺。”
张敬修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写吧。”
“大郎君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老奴倒有个法子。”
张敬修抬眼看他。
“明日便让人去县衙送一份拜帖,以大郎君的名义,恭贺狄大人赴任。礼数周全了,面子给足了,她便抓不住您的短处。至于田赋的事——”
张福微微一笑,“那些田赋底册上的数目对不对得上,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户房的吏员在晋阳当了几十年的差,账是怎么做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让她查,让她算,她一个新官,能在那些陈年烂账里翻出什么花来?”
张敬修听到这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勾起笑意,“张福,你这老狐狸。”
张福低头,“大郎君谬赞,张家能在晋阳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跟人硬碰硬。家主常说,晋阳这地方,水深得很。她狄大人想蹚这趟浑水,也得先问问这水里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敬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搁下,“那就依你所言,明日送拜帖,礼数做足。另外——”
他顿了顿,“让人盯着县衙大牢,赵老四那帮人,不能让他们乱说话。”
张福躬身,“大郎君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下去了。”
张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正堂的雕花木门,落在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上。
槐树遮天蔽日,树荫铺了半个院子,树根深深地扎进晋阳的泥土里,盘根错节,无人能撼。
三日就三日,等他爹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位狄大人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县衙大堂里,望舒已经在案桌后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三摞文书,左边是户房送来的田赋底册,右边是刑房归档的田产纠纷卷宗,中间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并州地方志和秘书省抄录的赋税摘要。
三摞文书摞在一起,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倒不是她心急,不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搞定,过两天她是半点证据都找不到。
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昀按着腰间的锏柄站在大堂左侧,韩钊守在门口,裴济坐在旁边的矮几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准备录供。
望舒翻完两本田赋底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文书堆,落在堂下站着的孙敬身上。
孙敬腿肚子有些发软,却不敢挪动半步。
望舒没时间与他扯,就翻了汾水的账,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把官衙洗干净。
“孙县丞,本官再问你一遍,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三个庄子,田亩共计四百二十顷。按照大唐田赋律令,汾水沿岸一级水浇田,每亩年赋粟三升。这三个庄子去年交了多少?”
孙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大人,去年这三个庄子的田赋共计……粟八百四十石。”
望舒重复了一遍,从底册里抽出一页,“少了的四百二十石,哪去了?”
孙敬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袍袖底下微微发颤,“这——”
望舒翻开另一本册子,“汾水东岸的田赋底册上,历年积欠一栏也是空的。孙县丞,你未收上来的历年积欠,可有利钱?可有州府批文?”
钱呢?
孙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户房吏员,那吏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望舒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文书,“这还不止,汾水西岸的田赋不仅数目对不上,连地亩数目都对不上。本官查了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的检田记录,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在贞观十七年检田时共有田亩五百二十顷。几十年过去,到了去年,底册上的田亩数只剩下了四百二十顷。”
怎么不光不开垦,还退耕还林了是吧?
她将检田记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回荡,孙敬的肩膀猛地一抖。
“一百顷地,哪去了?”
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可是一万亩地。
还不算这几十年另外开垦的。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户房的吏员把头低得更深了,差役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孙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干涩,“大人……汾水西岸那一片,贞观年间确实有五百余顷,但后来……后来汾水改道,冲毁了一部分田亩,加上历年水患,有些田地被淹了之后便荒废了,所以底册上才减了一百顷。”
“汾水改道?”望舒靠在椅背上,冷笑出声,“孙县丞,本官入城前从汾水西岸经过,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的田连成一片,碧油油的麦子长得比人腰还高。你说田被水淹了、荒废了——那本官在马车上看见的是什么?是鬼种的地?”
孙敬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望舒站起身来,“田赋少了,田亩少了,田却还在。孙县丞,这一百顷地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孙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本官昨日让陆铮去城外暗访,在柳林庄问到一个老农。那老农说,他们庄上的田,名义上是张家的,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张家拿了田契,他们变成了佃户,每年不仅要交官府的田赋,还要给张家交五成的租子。”
贪了朝廷的赋税还不够,还要扒下面的皮。
她不打倒这大地主,她上辈子白活了!
“这一百顷地不是被水冲走的,是被张家吃进去的。而你孙县丞,在底册上帮张家把这一百顷地一笔勾销,每年少收的四百二十石赋税,你分了多少?”
孙敬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明鉴!下官冤枉!这些都是刘县令在任时定下来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望舒低头看着他,“刘县令已经调任了,不在晋阳。你说你是奉命行事,可有刘县令的手令?可有州府的批文?若是都没有,那这底册上的数目,就是你孙县丞一手篡改的。”
孙敬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来人。”
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望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差役,有的是孙敬提携上来的,有的是张家安插进来的,在晋阳县衙当了几十年的差,从未见过哪个县令敢跟张家对着干,更没见过哪个县令一上任就把县丞给办了。
韩钊从门口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目光冷厉地扫了一圈。
秦昀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下去,大堂里的差役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望舒靠在椅背上,“本官的话不管用?还是孙县丞的银子也分到了你们手里?”
这话一出,几个差役的脸色登时变了,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差役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大人息怒,小的们这就办。”
两人走到孙敬面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
望舒看着孙敬被拖出大堂,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开口:“陆铮、韩钊、沈浪。”
陆铮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沈浪也从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方才一直在后堂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一点官身都没有,不敢多说话。
“属下在。”
望舒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搜查文书,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又从袖中取出县令铜印,在文书末尾盖了朱红大印。
她将文书递给陆铮,“你两带一队人,即刻去孙敬府上。所有账册、书信、田契、存票,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留,全部查封带回。沈浪随行,负责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陆铮接过文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沈浪跟在他身后,兴奋得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也有份!
孙敬的宅子在县衙西南,离张府只隔了两条街。宅子不大不小,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倒也寻常。
陆铮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孙府上下毫无防备。门房老仆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墙上。
孙敬的夫人正在后院逗鸟,听见前院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沈浪带人堵着,派了两个差役守着。
陆铮按着横刀站在正堂门口,冷声下令:“搜,从正堂开始,一间一间搜,凡是带字的纸,全部装箱。凡是上了锁的柜子,全部撬开。”
差役们应了一声,跟着韩钊分头扑进各个房间。
沈浪拿着登记册跟在差役后头,左手捏笔,右手翻箱,眼睛在孙敬的书房里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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