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听完,沉吟片刻,“大嫂,你让他来府上见一面吧。合适的话,就在我身边当差。反正都要招人,外头雇的不如自己人放心。”
状元身边的差事可是好差,能跟着水涨船高。沈蕙娘喜出望外,连声应下,忙让丫鬟去客栈传话。
沈蕙娘的弟弟叫沈浪,今年十九。
单看长相,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身材修长,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袍,通身上下一件值钱配饰也无,倒也拾掇得整齐。
他跟在引路的丫鬟身后,步子稳当,目光低垂,规规矩矩地看着脚下的路。
他走了进来,朝主位上的望舒行了一礼。“草民沈浪,见过狄状元。”
声音清朗,礼数周全。
望舒打量了他两眼,让他坐下,“你读过什么书,会不会算账,字写得怎么样。”
“读过四书和一些诗集,字也勉强端正,能看,会算账,还与武师学了功夫,抓毛贼是没问题的。”
望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着还不错,比想象中好一点,话锋一转:“听说你在老家被人骗过。”
沈浪愣了一下,耳根微红,老老实实地把当初怎么被人撺掇开铺子、怎么做假账坑他本钱、怎么一夜之间欠了一屁股债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抿了抿唇,抬眼正视望舒,“那件事是草民愚钝,识人不清,吃了亏,也认了。姐姐替我还了债,这份恩情我记着,往后绝不再犯。”
望舒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心里便有了数。这人脑子清楚,吃过亏之后也知道反思,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是年轻,见过的世面太少,被有心人钻了空子罢了。
她放下茶盏,笑了一下:“你赌局知道不去,可见心里有根弦,不是糊涂人。至于开铺子被骗,十九岁,头一回做生意,不被骗才稀罕。你若是生了三头六臂样样精通,那才叫不正常。”
沈浪一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耳根更红了些。
望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先到我宅子里当差,帮我管着外院的账本采买,工钱按府里一等管事的标准开,吃住都在宅子里,你姐姐随时能来看你。”
沈浪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谢狄状元收留,沈浪一定好好当差,不辜负状元和我姐姐的信任。”
沈蕙娘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朝望舒作揖的模样,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了过去。
她这些日子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望舒摆了摆手,“行了,我让盈盈带你过去,那里有管事,会教你的。”
先看看办事行不行,她外放肯定是要带上自己人的,这小子要是能干活,也算嫡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有作其芒(八) 大人好大的
暮春之月, 万物并秀。
永宁坊狄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都被洗得一尘不染,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系了大红的绸花,处处都是喜气。
这一日, 是今科状元狄望舒与胡国公府二公子秦昀成婚的日子。
按大唐婚俗,亲迎之礼本应是新郎亲往女家迎娶新妇归门。但新娘子是状元, 几家长辈关起门来商议了好几回,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亲迎照旧,但在永宁坊新宅正堂行礼。
这样既全了秦家娶妇的体面,也全了望舒身为朝廷命官、自己开府的独立身份。
天光未亮, 永宁坊新宅的后院里便热闹起来了。
沈蕙娘天不亮就起来, 亲自盯着灶上的喜宴。
狄安领着从狄府调来的厨娘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前院里,宫里的内侍、秦家的亲兵、狄府的家丁三方汇合,在周福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职。
望舒还在旧宅,盈盈领着几个丫鬟在正院卧房里给望舒梳妆。望舒倒是一觉睡到了卯时,被盈盈连催了三四遍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的面色红润, 眼底连一点紧张都寻不见, 盈盈急得直跺脚,说她是全长安最不着急的新娘子, 她反而笑道:“急什么, 离吉时还远着呢。”
对望舒而言, 与其说这是一场婚礼,不如说是金榜题名后的MVP结算。
不过婚礼更热闹,如果不是成亲, 天后不会突然送她宅子。
古往今来好像都是如此,家里有钱也不缺,但房车都要结婚时才给, 默认成亲后就不是孩子了,得有自己的资产。
像她母亲说的,她要成亲了,她的私宅其他家人怎么好来住呢?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她对这场婚礼并不反感,反而有些兴奋。
大概是因为婚礼在她府上,做为地契的主人,她很放松,不需要考虑在别人家如何立足。
梳妆台前,铜镜擦得锃亮,映出望舒清丽又神采飞扬的脸。
望舒足足在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敷粉、施朱、描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涂口脂,一样一样按着大唐新娘的全套妆容来。
发髻梳的是惊鹄髻,高耸如云,衬得她修长的脖颈愈发好看。在金玉发饰里,发间多簪了一支太平送的那套红宝石嵌金丝步摇,一步一摇,流光溢彩,衬得她乌发如墨,面容如玉。
耳坠是从嫁妆里新挑的赤金缠丝坠子,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
腰间佩着羊脂玉如意,用红绳系了,垂在裙侧。
她虽然没有官职,但婚礼被特许高规格。她穿着绯红翟衣,大袖连裳,外罩纱罗,腰间束着锦带,佩以银花首饰,脚蹬如意履。
盈盈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人,“姑娘今日,可真像画上走下来的。”
望舒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也颇为满意。
太平与婉儿携礼来了,太平高兴得拉着她转圈圈,“望舒,你打扮起来这么好看,平日里太素净了,盛妆一下,格外漂亮。”
婉儿也在一旁笑着,“我是代天后陛下来的,没想到望舒居然是我们之中第一个成亲的人。”
望舒笑着任她们夸夸与打趣。
婉儿十三就封为才人了,这嫔妃位是不能外嫁的,望舒觉得,天后很是恶趣味,显得婉儿像是她的后宫一样。
吉时定在辰正,秦家的亲迎队伍早已从胡国公府出发。
虽不是亲王的排场,却也极尽隆重。
秦昀骑着霹雳走在队伍最前头,身穿红色大袖礼服,腰束金带,发束玉冠,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冷冽,今日被这身礼服一衬,愈发显得身姿如松,面如冠玉。
他唇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惹得路边围观的妇人姑娘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这位胡国公府的二公子好相貌。
队伍在狄府门前停下,狄府中门大开。
催妆的环节是免不了的,狄景晖带着狄家的一众亲戚堵在门口,叉着腰,扯着嗓门,非要新郎官当场作一首催妆诗才能进门。围观的街坊邻居跟着起哄,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秦昀站在阶下,清了清嗓子,连望舒在里头都竖起了耳朵。
青铜镜里一枝开,疑是仙姿入凡来。
瑶台未许轻移步,为催春风下玉阶。
狄景晖愣了,居然还有点意思?狄景晖不甘心地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阿妹!他才华一般啊——”
里头传来望舒清脆的笑声,算是放了他一马。
大门敞开,秦昀踏入狄府正堂。望舒由婉儿与太平公主一左一右陪着,从后院款步而出。
她头戴幂篱,青纱遮面,纱罗轻薄如烟,隐约可见其下花钿灼灼、眉目如画。
秦昀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青纱,望见她微弯的唇角,脚步便钉在了原地,还是身后的秦暕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长安城的风俗,迎亲车队必经的坊巷街口,早有人设了障车。几条长凳横在路中间,一群孩童和闲汉守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新郎官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不给足喜钱绝不搬开。
秦怀道早有准备,派了几个亲兵抬着满满一筐铜钱跟在车队后头,走一路撒一路。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去抢,障车的人哄笑着让了路,车队这才顺利通过了永宁坊的坊门。
永宁坊的狄府正门大开,红毡铺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正堂,两廊悬满了大红灯笼和彩绸,那方天后御笔亲题的“狄府”匾额也被红绸花球装点得喜气洋洋。
宾客们早已在正堂和花厅里候着了,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来了一大半——
狄仁杰在朝中的同僚,秦怀道在军中的旧部,太平公主带来的皇室亲眷,武三思和李明策拉来的一帮国子学同窗,正堂里坐不下,花厅里也坐不下,连回廊下都加了席。
周福站在阶上,扬声道:“新人入宅——!”
望舒踏过门槛,步入正堂。幂篱的青纱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走到堂中央的毡毯上站定。
那对大雁被装在新制的竹笼里,摆在正堂一侧,雁颈上系了红绸,正歪着头打量满堂的宾客,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