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色泽殷红如石榴籽,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殿下,这太贵重了。”
太平摆了摆手,“贵重什么?我库里多的是,不过是西域进贡的红宝石,我那还多着呢。”
——
秦怀道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闻孩子直接在宫中得了天后的准信,脑子都懵了。
这么好的姻缘,他还能棒打鸳鸯不成?老父亲居然是最后得知的,这太见外了吧?
秦府如今的主母是继夫人,秦昀年幼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所幸长兄已经长大,能护着他。
继夫人生了幼子,与他们关系不亲,府邸大,没什么幺蛾子。外人没戏看,自然没什么闲话,存在感也不强。
后来秦怀道才知,怪不得这么急,原来是跟太子抢人。秦昀一向很让他省心,结果这孩子闷声干大事。
不过也得看抢的是谁,娶妻娶贤,狄望舒的才名还用打听吗?长安谁不知道?
朝臣本是想等着看一场好戏的。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既不是赐婚的懿旨,也不是太子被拒的笑话,倒是有了秦府与狄府好事将近的消息。
这不对啊,怎么完全不按剧本走?
据说天后亲口许了,说是天定姻缘。他们几次三番想寻个由头发作,却始终寻不着下嘴之处——
狄仁杰是宰相,秦怀道是国公,两头都是不好惹的门第,更何况天后亲自点了头,谁敢在这个当口上触霉头?
这日散了朝,几人又心照不宣地凑到了一处。为首的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狄仁杰在长安,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那些罗织构陷的勾当?如今再想拿她的婚事做文章,那是自讨没趣。”
狄仁杰这货,当他面整他女儿,他又不是软柿子,他们这些人可经不住姓狄的查。
旁边一人不甘心道:“那就这么算了?”
此言一出,为首的瞥了他一眼,“不算了,你还敢去泼脏水不成?你要有那胆子,只管去试试,我是不敢。”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发发牢骚也就罢了,真要动手,谁也没那个胆量。
沉默良久,站在角落里的人哼了一声,弹了弹官袍,“让她考。”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人抬起眼来,目光在几个同僚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挂着意味深长又傲然的冷笑。
“你们急什么?秋闱不过是州府之试,京兆府的解元固然风光,可那终究只是一道门槛。进士科春闱,那是天下士子的龙门。诸位都是科场里打滚过来的人,难道不清楚?进士科每年应举者不下数千人,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帖经、杂文、策论、时务,一场比一场难,一层比一层深。”
他顿了顿,看了看廊外灰蒙蒙的天光,语气愈发笃定,“她能过秋闱,是她书背得熟、文章写得顺。可春闱不一样,春闱的策论题不是国子学博士出的那些纸上谈兵的题目,在衙门里历练过的士子尚且答得磕磕绊绊,她一个闺阁女子,从哪里去知晓这些实务?更何况——”
他拈了拈胡须,语气有几分文人相轻的刻薄:“这小娘子从启蒙到如今才几年?就算她天资聪颖,可学问这东西,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堆出来的。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少工夫?这些年的进士榜上,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二十年以上的老儒生?她若真能中,我们这些人几十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算是狄仁杰,当年也不过考的是明经科,进士哪有这么好考的?
这话一出,几人的神色都松动了几分。
是啊,进士科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读书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窄门。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也未必能中,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秋闱侥幸罢了,春闱还能侥幸不成?这进士科可不是背几本书、写几篇漂亮文章就能混过去的。
其他人仿佛得了台阶,就这么顺势下了,点了点头:“王公言是。”
那人见人附和,愈发来了精神,“况且,春闱的阅卷考官是礼部侍郎和几位翰林学士。这些人虽不敢明着违逆天后的意思,可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咱们还不清楚吗?一个女子考进士,他们面上不说,心里能服气?阅卷的时候,同样的文章,别人的给个中上,她的给个中下,这叫见仁见智,天后来问也说不出什么来。”
几人听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别太把那小娘子当回事,秋闱中了解元,长安城沸沸扬扬传了这些日子,那是因为稀奇。真到了春闱场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到时候文章一贴出来,天下士子自有公论。写得不好,天后再怎么护着也没用。”
狄府的高墙之内,望舒已经整整半个月不曾踏出过大门一步。她的世界缩小到了书斋那四方天地之间——
案上是摞成小山的书卷,壁上挂着自制的经义脉络图,砚台里的墨从早磨到晚,用完了再添,添满了又用尽,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崔夫人虽不懂科举的门道,却自有朴素的道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吃饭。
长媳三个月前回江南了,亲家母生病,她兄弟是个靠不住的,又没有娶妻,便自己回家照顾,狄光嗣在大理寺忙,很多杂事要处理。望舒更是科举事重,不可能帮她照顾孩子。
前段时间崔氏还没回长安,她只得回家把女儿带上,回去娘家。崔氏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不满。
长嫂如母,遇事时只顾自己家,沈家又不是没有男丁,平时帮衬就算了,在狄府也要人看顾的时候,带着女儿回江南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要老人牵线,沈家女儿与长子是崔夫人娘家撮合的,当时觉得女方小门小户也好,聪明就好了。
毕竟长安大户人家的姑娘,可不好说话。
没想到是个拎不清的,一心只想着帮扶家里扶不上墙的弟弟,平时寄钱也就算了,一封信就让她回江南了。
狄光嗣也是老好人,媳妇不是太过分就随她去,就让她这当娘的生闷气。
崔夫人每日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望舒炖汤,今日是黄芪当归鸡汤,明日是山药枸杞排骨,后日换成莲子百合羹。
狄安得了夫人的严令,灶上的火从卯时到亥时从不熄,随时都有一盅热汤备着。
狄仁杰下朝之后换了常服,亲自去了一趟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秘书省,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槐,秋深时节落叶堆了满地。
几个当值的翰林学士正围在炉边煮茶,见狄仁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心里头都在犯嘀咕——
这位新任宰相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翰林院串门?
狄仁杰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诸位,老夫今日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为首的卢学士拱手道:“狄公请讲。”
“历代进士科状元的卷子,以及近年来春闱策论的优秀范文。能借的都借,老夫抄录一份便归还。”
几位学士面面相觑,卢学士犹豫了一下,“狄公,这些卷子按规矩是不外借的,不过狄公既然要,我们自然奉上。”
狄仁杰忙拱手道谢。
卢学士也笑了,转身便去翻库房,不一会儿抱出一摞装订齐整的卷子来,纸页泛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好,显然是翰林院精心收存的珍本。
“这是贞观以来进士科状元的策论,还有近年来春闱各科的范文选编。狄公拿回去慢慢看,何时还都行。”
这些经常被人借,国子学也是要春闱的,他们翰林院有很多份,但是每次都说是孤品。
这人情就更大一点。
当然得看借的人是谁,不是实权大官,翰林也是不搭理的。
狄仁杰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他抱着那摞卷子走出翰林院,秋风灌进他的袖口,也吹得最上面一页试卷哗啦啦地响。
他抱着卷子回了府,径直去了望舒的书房。
望舒正伏在案前改一篇策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阿耶怀里那一大摞,眼睛便亮了。
“这是什么?”
“历代状元的策论,还有近年的范文。”狄仁杰将卷子放在她案头,拍了拍纸面上的灰尘,“翰林院的卢学士借的,你好生看,看完了阿耶再去帮你寻别的。”
望舒翻开最上面那份贞观十年的状元卷,只读了开头两句,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磨剑多年的人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名剑,忍不住凑近了去端详它的锋刃。
“阿耶,”她抬起头来,很是惊喜,“这些卷子,国子学的藏书阁里都没有。”
“国子学里当然没有。”狄仁杰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一本翻旧了的书翻了翻,“这些都是翰林院收的孤本,从来不外传。寻常士子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拿回家慢慢琢磨了。”
翰林院的人嘴上客气,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宰相为了女儿考科举,亲自跑去翰林院借状元的卷子,这事传出去,朝堂上少不了又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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