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贤不在乎,他在东宫的日子已经够憋屈了,母后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他榻上躺的是谁?
他偏要宠赵道生,宠得光明正大,宠得阖宫上下谁都不敢给赵道生脸色看。
此刻赵道生侧过身来,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勾住了李贤的袖子。
“殿下今晚去了哪里?让奴好等。”
李贤在榻边坐下,赵道生便顺势靠了过来,脑袋搁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
“狄仁杰府上设宴,孤去走了个过场。”李贤手指穿过赵道生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揉着。
赵道生任由他揉着头发,声音软软的,“狄仁杰?不就是那个刚升了宰相的?他家有什么好去的?”
李贤的手一顿,赵道生跟了李贤好几年,对他的情绪都了如指掌。他撑起身子,一只手搭在李贤的肩上,声音依然是软绵绵的,眼神却变得锐利了几分,“殿下莫不是去看人了?”
李贤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
赵道生与他对视了一瞬,一翻身从他膝上滚到榻里去,背对着他,将被子扯上来,闷声闷气地说,“听说狄家有个小娘子,今年考了个什么解元,全长安都在传,说她貌美有才,连陛下都夸她。殿下今晚去狄府,莫不是去看她了?”
李贤伸手去扳他的肩膀,赵道生肩膀一扭,甩开了他的手。李贤又扳了一次,这回用了些力气,硬把他扳过来。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是不是?”
李贤叹了口气,侧身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赵道生随即便软了下来,把脸埋进李贤的颈窝里,闷闷地不出声。
“道生,你在孤心里是什么分量,你自己不清楚吗?”
赵道生不吭声。
李贤的手指沿着赵道生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太子妃又如何?那不过是个位子,是用来堵住朝堂上那些老臣嘴的摆设。东宫的太子妃,历来都是个虚名,有几个真正得了丈夫的心?孤要娶她,不是因为孤喜欢她。孤喜欢谁,孤每晚歇在谁的榻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道生伸手环住李贤的腰,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委屈,“可殿下若是娶了太子妃,她日日在你眼前晃,她有名分,有体面,有朝臣撑腰,还有天后的宠爱。奴什么都没有,只有殿下。”
“你什么都不需要有,有名分的人得不到孤的心,得到孤的心不需要名分。道生,孤跟你保证,无论将来东宫有多少女人,你在孤心里永远是最要紧的那一个。太子妃算什么?她想要太子妃的体面,孤给她便是。但孤的这颗心——”
他将赵道生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赵道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都在你这儿。”
赵道生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殿下说话要算话。”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
帐外的烛火跳了一下,帐内开始被翻红浪,□□。
终于没了动静,寝殿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前的地上。
赵道生躺在黑暗里,听着身旁李贤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却始终睁着。
太子妃。
殿下说得好听,他不过是个奴籍出身的药童,服侍太子是恩典,得太子宠爱更是天大的恩典,可恩典这种东西,给的时候是天大的体面,收回去的时候便什么都不是。
万一哪一天,这个男人的心不在他这儿了呢?
到那时候,太子妃还是太子妃,是狄家的女儿,是宰相的千金,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
而他赵道生,不过是个奴才。
赵道生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有作其芒(二) 你求娶狄望
李贤向望舒发帖子, 望舒理都不理,道没空,一连拒了两次, 他有些生气,他干脆直接进宫请旨。
武媚娘坐在案后批折子, 婉儿侍立在旁,目光微垂,安静得像个影子。
殿外内侍趋步而入,躬身禀道:“陛下, 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李贤进殿步履从容, 他走到案前,执礼甚恭:“儿臣给母后请安。”
武媚娘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接过婉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目光不冷不热,“起来吧,难得你主动来请安, 说吧, 什么事?”
李贤直起身来,面上浮起赧色, “母后, 儿臣前几日在狄公府上赴宴, 见到了狄公的幼女望舒。她才华横溢,品貌端庄,儿臣……”
他顿了顿, 目光诚挚地望着武媚娘,“儿臣想求娶狄望舒为太子妃,请母后成全。”
武媚娘听了靠在隐囊上, 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眼中有几分凉意,她早就在这等着这场会上演的戏,只是没想到演得这么拙劣。
“你求娶狄望舒?”
她冷笑一声,“你的东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朕懒得管,也不屑管。可你如今倒好,跑来跟朕求娶狄家的女儿?”
他有脸说,她也没脸跟狄仁杰提,最重要的是,她手下真正干活的人,只有狄仁杰。
偌大朝堂,除了小人依附她之外,其他的都是看李治脸色,干好自己的手里的活混日子。
狄仁杰是她的心腹爱将,又是顶级牛马,一个人可以当十个人用。
别说她本就喜欢望舒,为了这不成器的儿子,折损我方精英?
他也配?
若是望舒知道天后想法,估计也会捂脸,她爹就是最大的二五仔,只是情商比较高,谁掌权给谁办事。
李贤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想过母后会盘问他,会拿朝政来考量这桩婚事,但他没想到母后一开口,直接就把赵道生的事甩在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嘴唇翕动了一下,“母后,那不过是……”
“贤儿,朕原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没想到你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儿臣不明白母后在说什么。”
“不明白?”武媚娘冷笑一声,“你东宫有个叫赵道生的药童,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朝中大臣私下里怎么议论你,要不要朕给你学一学?”
“狄望舒是什么人?她是大唐第一个参加进士科秋闱的女子,是京兆府三千考生里的解元,她日后若中了进士,就是大唐头一个女进士,头一个女官员。你倒好,想把她娶进东宫,让她跟你的药童争风吃醋?”
李贤的脸涨得通红,“母后,儿臣绝无此意——”
武媚娘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让她放弃仕途,给你当东宫的花瓶摆设?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既得狄家的势,又除了科举场上一个压过所有士子的女解元,一箭双雕。”
李贤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想过,狄望舒嫁入东宫之后便不能再考科举了,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太子妃的身份难道不比一个进士出身更尊贵?
武媚娘看着他的表情,“朕不妨跟你把话说清楚,狄望舒是朕的人,是朕用来在科举上开疆拓土的前锋。朕不准任何人挡她的路,你也不行。”
李贤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难堪和惶恐之下翻涌着不甘与怨恨,他不敢反驳,方才那副志在必得的姿态已经荡然无存。
武媚娘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换了个语气,声音缓和了些,“再说,你求也没有用,望舒那孩子昨日进宫来给朕请安,跟朕说她和秦家二郎秦昀,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如今春闱在即,她一心备考,无暇顾及儿女私事,便与秦家商量好了,等春闱考完便定亲,朕已经许了。”
她昨日还觉得望舒儿女情长,原来根子出在她这不成器的儿子身上,倒是个聪明孩子。
不然她拒了,太子去求皇帝,皇帝脑子一抽同意了,又是一翻折腾。
这话兜头浇在李贤头顶,他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在天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怎么,你还有话说?”
“儿臣不敢。”李贤低下头,“既然是母后的意思,儿臣不敢有异议。”
武媚娘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奏疏上落下一行批语,头也不抬,“没有就好,朕还有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李贤退出便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外头的日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他走出紫宸殿,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秦昀。
一个武夫,能跟他这个太子比吗?
他一无功名,二无承爵的机会,他大哥身体健康得很,与他争女人,他未来还有仕途可言吗?
真是找死。
他心里头那团火根本压不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回到东宫,李贤一脚踹开寝殿的门。
赵道生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李贤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殿下这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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